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106章 石虎的心事(1)

作者:南江2·18天前

石虎最近有點不對勁。

這話是王嬸在河邊洗衣裳時,悄悄跟石虎娘說的。石虎娘搓衣服的手頓了頓,沒吭聲,只是更用力地揉搓著那件石虎沾滿泥點的舊衫子。

哪兒不對勁呢?王嬸掰著手指頭數:阿月要去茶地拍晨霧,天還黑著,石虎就扛著三腳架等在她小院門口了,說是順路,可誰不知道他家的茶地在西坡?阿月相機包忘在曬穀場,他跑出二里地,從收工回家的周明手裡接過來,又送到阿月門口。送到了卻不進去,把包往地上一放,扭頭就跑。

石老栓看在眼裡,什麼也沒說。只是有一天吃晚飯時,桌上多了一盤油汪汪的臘肉炒蒜苗。他悶頭扒飯,筷子卻夾起最肥瘦相間的幾片,一筷子,又一筷子,全堆進了石虎碗裡。

石虎看著他爹,又看看碗裡的肉,張了張嘴,最後只是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,埋頭猛吃。耳朵尖有點紅。

那天傍晚,晚霞燒得正好。阿月說要拍後山的日落,揹著相機上了山。石虎扛著鋤頭從茶地回來,遠遠就看見阿月蹲在一塊突出山崖的巨石後面,鏡頭對著西邊那片雲海。

他腳下轉了方向,想走過去。

腳步剛邁開,另一個身影從山下的小路走了上來。是李石根。他手裡沒拿農具,只拿著一個老式手電筒,步子不緊不慢,方向明確,正是朝著阿月所在的地方。

石虎的腳步,像被釘在了原地。

他看見李石根走到那塊巨石邊,停下,對阿月說了句什麼。距離太遠,聽不清。阿月回過頭,衝著李石根笑了笑,指了指相機,又指了指天邊。李石根沒再多話,將手裡那個手電筒遞給了阿月。阿月接過,又轉身繼續拍攝。李石根也沒走,就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,抱著胳膊,靜靜地看著漸漸沉落的夕陽。

石虎站在原地,看著那幅畫面。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幾乎疊在一起。山風很大,吹得阿月的頭髮和衣袂飛揚。他們誰也沒再說話,就那麼一前一後地站著。

那畫面,有種說不出的和諧。

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。然後,慢慢地轉過身,扛著肩頭的鋤頭,繞了一個很大的圈,從山脊另一條更陡、更偏僻的小路,往寨子裡走去。鋤頭尖偶爾磕碰到路邊的石頭,發出“鐺”的一聲脆響,很快被風聲吞沒。

走到半山腰,一處能望見後山那個巨石平臺的拐角,他停了下來。鬼使神差地,回頭望了一眼。

太遠了,什麼也看不清了。只有夕陽最後的餘暉,把天邊染成一種模糊的橙紅色。

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沾滿泥土的解放鞋鞋尖,忽然用力踢了一腳路邊一塊凸起的石子。石子骨碌碌滾下山坡,撞在更下面的岩石上,發出幾聲空洞的迴響,然後消失在越來越濃的暮色裡。

回到家,院子裡飄出飯菜的香氣。石老栓正在院角劈柴,斧頭起落,發出沉悶的“哐、哐”聲。看見兒子進來,他放下斧頭,用袖子抹了把額頭的汗,朝灶房歪了歪頭:

“鍋裡有飯。”

石虎“嗯”了一聲,放下鋤頭,走進昏暗的灶房。揭開鍋蓋,蒸汽撲面而來,裡面溫著一碗糙米飯,還有一小碟鹹菜。他端起碗,就著鹹菜,扒了幾口。飯是溫的,鹹菜齁鹹。他咀嚼得很慢。

扒了幾口,他放下碗,對著灶膛裡將熄未熄的暗紅炭火,忽然開口:

“爹,你說,一個人要是對另一個人好,是不是……就得說出來?”

院子裡劈柴的“哐、哐”聲,戛然而止。

石老栓拄著斧頭把,站在那裡,沒回頭。暮色籠罩著他佝僂的背影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那沉默長得讓灶房裡的石虎以為他沒聽見。

然後,石老栓的聲音才傳過來,不高,帶著常年抽菸的沙啞:

“不一定。”

石虎抬起頭,望著父親在門口被暮色勾勒出的模糊輪廓。

“有些人,不說,也對你好。”石老栓慢慢地說,“有些人,說了,也不一定真對你好。”

石虎沒說話,重新低下頭,盯著碗裡剩下的飯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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