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陽光斜斜地穿過茶廠高高的木格窗，在佈滿灰塵的空氣裡劃出一道道光柱。周明蹲在牆角，看著李石根炒茶。
巨大的鐵鍋架在土灶上，鍋底燒著松木柴。鍋燒熱了，李石根赤著膊，露出精壯的上身。他舀起一瓢山泉水，手腕一抖，“刺啦”一聲，水珠均勻地灑在鍋底，化作一片白霧。白霧還未散盡，他左手己從旁邊的竹匾裡抓起一把翠綠的茶青，手腕一翻，那捧綠便撒入滾燙的鍋中。
茶葉與熱鍋接觸的瞬間，爆發出密集的“滋滋”聲，一股混合著青草和焦香的蒸汽猛地騰起。李石根的雙手就在這片白霧中動了起來。
他的動作快得有了重影，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。手掌貼著鍋底，手腕帶動手臂，一抄，一抖，一揚，一按。茶葉在鍋裡跳躍、翻滾。他的手時而是溫柔的撫觸，時而是迅捷的撥弄，時而是果斷的按壓。熱氣灼人，他的額上、背上很快沁出細密的汗珠，順著緊繃的肌肉線條滾落，滴在滾燙的鍋沿，“嗤”地化作一縷白煙。
周明看得入了神。他蹲在那裡，雙手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眼睛一眨不眨，追隨著那雙在蒸汽與火光中翻飛的手。茶廠裡很安靜，只有柴火輕微的“噼啪”聲，茶葉與鐵鍋摩擦的“沙沙”聲。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香氣，從濃烈的青草氣，漸漸轉為醇厚的、略帶焦糖味的芬芳。
看了很久，久到一鍋茶青的顏色從鮮綠轉為暗綠，又轉為黃綠，葉邊微微卷曲。周明的嘴唇動了動，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，才擠出一點聲音：
“李老師。”
李石根的手沒有絲毫停頓，依舊在翻炒，但幾不可察地側耳傾聽。
周明舔了舔發乾的嘴唇，眼睛依舊盯著那雙手，聲音大了些：
“這個抖的動作，手腕……我老是學不會。茶葉要麼飛出鍋，要麼粘在一起。”
李石根的手，在某個恰到好處的翻揚後，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。然後，繼續。他沒有回頭，甚至沒有看周明一眼，汗水順著他的眉骨流下，滑過眼角，他眨了眨眼，甩掉汗珠，聲音混在炒茶的喧囂裡：
“看著，記著。多練。練多了，手上就有數了。”
周明用力地點頭，下巴在膝蓋上磕了一下，有點疼。他的眼睛更亮了，緊緊鎖住李石根手腕每一次細微的翻轉。
過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，鍋裡的茶葉香氣越發濃郁。周明忽然又開口，這次，聲音更穩：
“我想學。好好學。像您這樣，能炒出好茶。”
李石根這才轉過頭，看了他一眼。汗水模糊了他的視線，他抬手用手臂蹭了一下額角，目光落在周明臉上。周明蹲在那裡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甚至有些呆，可那雙眼睛，在蒸騰的霧氣後，卻亮得灼人。
“行。”李石根說，沒有任何多餘的言辭，又轉回去，專注於鍋裡。
過了一會兒，就在周明以為對話己經結束的時候，李石根的聲音又響起來：
“你爺爺當年，也炒得好。這手‘回香’，寨子裡沒人比得上。”
周明猛地愣住。爺爺？那個成天蹲在門檻上吧嗒旱菸、從早到晚說不了三句話的爺爺？他從來沒跟自己說過這個。
“明天開始，下工後，你留下。”李石根將炒好的茶葉迅速舀起，攤在一旁的竹匾裡，“我炒，你看。看明白了，上手試。”
周明用力地、重重地點頭。點得脖子都有些發酸。
那天傍晚，天邊堆著絢爛的晚霞。周明回到家，腳步比往常慢了些。周老栓正坐在院子裡的小竹凳上，就著最後的天光，悶頭劈著幾根細柴。聽見腳步聲，他也沒抬頭。
周明走到他面前，站定。
院子裡很靜，只有斧頭劈開木柴的“咔嚓”聲。
周老栓似乎察覺到孫子的異樣，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，但依舊沒抬頭。
周明看著爺爺腳邊堆起的柴火，看著地上細碎的木屑。他張了張嘴，喉嚨有些發乾。他清了清嗓子：
“爺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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