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場春雨是在半夜落下來的。
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暴雨，是細細密密、綿綿不絕的春雨，落在瓦頂上沙沙地響，落在茶地裡悄無聲息。阿月被雨聲吵醒過一次，迷迷糊糊地推開窗，伸手到窗外試了試。雨絲涼涼的，細細的，落在掌心，像貓舌頭輕輕舔了一下。她縮回手，關上窗，又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清晨，石虎像往常一樣，扛著鋤頭，踩著尚未散盡的晨霧，去東山那片新墾的茶地看看。露水很重，打溼了他的褲腳。
距離上次栽下茶苗，己經過去了大半個月。這大半個月裡，他每天都要來轉一圈，看看苗有沒有被凍著，看看土幹不幹。頭幾天，那些茶苗蔫蔫的，葉子耷拉著，像是還沒從移栽的折騰中緩過勁來。他蹲在旁邊看了半天，心裡沒底，跑去問李石根：“石根哥，這苗……能活不？”李石根說：“能活。給它點時間。”後來下了幾場小雨，苗漸漸挺起來了，葉子也展開了，他才放了心。
昨夜那場雨，應該是今年開春以來的第一場透雨。
剛走到東山腳下，那片被烈火洗禮過、又經人力細細翻整的山坡映入眼簾。黑褐色的土地上，一壟壟整齊的茶苗靜靜佇立。就在他準備邁步上坡時，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一抹異樣的顏色。
他停下腳步，眯起眼，仔細朝那片焦黑的土地望去。
在靠近坡頂、向陽最好的那幾壟地裡，在茶苗靠近根部的枝椏上，頂破那深褐色的表皮，冒出了一點點嫩生生的、幾乎透明的黃綠色。
他愣住了，手裡的鋤頭“哐當”一聲掉在地上。
不是錯覺。那嫩綠的顏色，在焦黑的泥土和深褐枝幹的映襯下，脆弱得不可思議，卻又頑強得扎眼。
他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推了一把，赤著腳就朝坡上衝去，鬆軟的焦土被他踩得噗噗作響。他幾乎是撲到那壟茶苗邊，蹲下身，屏住呼吸，臉幾乎要貼到那嫩芽上。
是真的。茶苗發芽了。
那新發的嫩芽，不過米粒大小，有些才剛剛頂破芽孢，露出一點毛茸茸的、鵝黃色的尖；有些己經舒展開一兩片極小極薄的葉子，那葉子嫩得彷彿一掐就能出水，在清冽的晨光中，泛著嬌嫩的黃綠色，邊緣還掛著細小的露珠。
“發芽了！”石虎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，聲音衝出喉嚨時劈了，啞了。他猛地首起身，對著空曠的山谷，用盡全身力氣嘶喊出來：“茶苗發芽了！東山的新茶發芽了——！”
聲音在山坳間撞出層層疊疊的迴響，驚起了林間的宿鳥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東山腳下這片往日寂靜的山坡，人聲鼎沸。
老的，少的，男的，女的，端著早飯碗的，拎著水壺的，抱著娃娃的……寨子裡的人像潮水一樣從各個方向湧來。人們擠在茶地邊，踮著腳，伸長了脖子，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一片片新生的嫩綠上。
李石根是跑著上來的，他甚至沒來得及穿好外套，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舊汗衫。他撥開人群，幾乎是撲到地邊，沒有立刻去看那些嫩芽，而是先蹲下身，伸出粗糙的手指，極輕地碰了碰一株茶苗根部溼潤的泥土，又仔細檢查了茶苗的主幹。然後，他的手指才顫抖著，懸停在一片嫩芽的上方。他沒有首接觸碰，只是虛虛地懸著。
許久，他才用指尖，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毛茸茸的芽尖。指尖傳來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柔軟而又充滿彈性的觸感。
他看了很久，一株，又一株，沿著田壟慢慢移動。陽光越升越高，金色的光芒灑在他寬闊的背上，也照亮了那些在他指尖下微微顫動的嫩芽。他終於首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，轉過身，面對著擠擠挨挨、屏息凝望的鄉親們。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喉嚨卻像被滾燙的沙子堵住了。他用力清了清嗓子，眼眶有些發紅，但那目光卻亮得驚人。他用一種沙啞的、卻異常清晰的聲音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“都活了。一棵，都沒少。”
短暫的、極致的寂靜。然後——
人群裡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。孩子們最先蹦跳起來，互相推搡著，指著那些嫩芽，嘰嘰喳喳叫個不停。女人們笑著，眼淚卻控制不住地湧出來，她們用粗糙的手背擦拭著眼角。男人們用力拍打著彼此的肩膀，咚咚作響，嘴裡反覆唸叨著“好！”“太好了！”
普老爹是讓石虎攙扶著，一步步挪上來的。他拄著柺杖，站在人群的最前面，眯著那雙被歲月燻得昏花的眼睛，努力辨識著那片焦黑土地上星星點點的嫩綠。他看了很久，佈滿老年斑的、枯瘦的手，扶著柺杖，微微地顫抖著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看著，不停地、用力地點頭。
阿月端著相機，從昨天晚上，她就帶著睡袋守在了附近的一個背風處。她拍下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拍下了晨霧如何一點點漫過茶地，拍下了第一縷天光如何刺破黑暗，也拍下了石虎發現嫩芽時那瞬間的呆滯和隨之爆發的狂喜。
但此刻，她放下了相機。不是不想拍，是鏡頭裡的一切都變得模糊——不是因為裝置，是因為她的眼睛。
她站在人群邊緣，看著那些湧向茶地的人，看著那些被淚水打溼的臉，看著普老爹顫抖的手，看著李石根站在茶地中央的背影。她忽然想起自己拍過的那些畫面：燒荒時的火光，茶苗斷根時的沉默，石虎一次次摔倒在曬穀場上的笨拙，周明對著爺爺說出那句“我給您炒茶喝”時的哽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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