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輛白色越野車開進寨子的時候，正是晌午最毒辣的光景。日頭像燒透了的炭，白花花地懸在頭頂，烤得石板路滾燙。連平日裡最愛撒歡的土狗，此刻也全都蔫頭耷腦地蜷在屋簷下，伸著長長的舌頭，對那陌生的引擎聲都懶得抬一下眼皮。
車子底盤很高，車身沾滿了長途跋涉的塵土。它在合作社門口那棵老槐樹下停穩，引擎聲熄滅，留下一片更顯凝滯的燥熱。
車門開啟，先下來個中年男人。約莫西十多歲，穿著熨燙平整的白色短袖襯衫，袖子挽到小臂中間，露出腕上一塊款式簡潔的金屬表。他拎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，臉上架著一副茶色太陽鏡。一下車，他抬手遮在額前，眯著眼打量了一圈西周，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，隨即又舒展開。
緊跟在他身後下車的，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姑娘。齊耳短髮，戴著黑框眼鏡，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雙肩包，手裡還拿著一個硬殼筆記本和一支筆。她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黑色相機包，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，鏡片後的眼睛好奇地快速掃視著眼前這個陌生的世界。
李萬河正光著膀子，蹲在合作社裡間，對著一本攤開的賬本算賬。聽見外頭的動靜，他探出頭，從糊著舊報紙的木格窗往外瞅了一眼。
“請問，李石根李社長在嗎？”中年男人己經走到合作社門口，敲了敲敞開的木門。
李萬河放下筆，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汗衫胡亂套上，走了出來。他打量著眼前這兩個與寨子格格不入的陌生人：“你是？”
“哦，您好。”中年男人上前一步，從公文包裡摸出一個皮夾，抽出一張名片，雙手遞過來，“我是縣文化館的，姓陳，陳國棟。這位是我們館裡的小王，王薇同志。”
他側身指了指身後的年輕姑娘，小王連忙衝李萬河點了點頭。
陳老師繼續道：“我們館長看了省裡非遺展演的簡報，特別關注到你們寨子的‘老虎笙’。這次特地派我們下來，實地瞭解一下情況。”說著，他又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封蓋著紅章的公函，遞給李萬河。
李萬河接過名片和公函，朝屋裡喊了一嗓子：“石根！有客人，縣裡文化館的領導！”
裡屋傳來些微響動，很快，李石根撩開門簾走了出來。他剛炒完一鍋茶，身上還帶著濃重的煙火氣和茶葉的焦香，額髮被汗水濡溼，一件洗得發灰的汗衫前襟溼了一大片。他接過公函，展開，湊近了仔細看。關鍵的字眼和那枚公章，他認得。
看完，他抬起頭，目光平靜地看向陳老師和小王：“陳老師，王同志。屋裡坐，外頭熱。”
“不了不了，不麻煩了。”陳老師連忙擺手，“我們就是先來認個門，看看地方。小王，”他轉頭對王薇說，“先把合作社的外觀，還有門口這個虎頭圖案拍一下。”
小王應了一聲，立刻從相機包裡拿出一個黑色的單反相機，動作熟練地裝上鏡頭，對著合作社略顯破舊的門臉、門楣上手繪的虎頭圖案，“咔嚓咔嚓”拍了起來。
石虎正好扛著鋤頭從茶地回來，看見合作社門口停著的白車和兩個生人，遠遠地就站住了腳。他看見小王拍照時那利落的架勢，又想起阿月拍照時常常會為了一個光線蹲在那裡調整很久的樣子。不一樣。他說不清哪裡不一樣，但就是不一樣。
“石根哥。”他蹭過來，壓低聲音，眼睛還瞟著小王手裡的相機，“這誰啊？縣裡來的幹部？”
“縣文化館的。”李石根簡短地回答，“來看老虎笙的。”
“老虎笙？”石虎眼睛一下子亮了，“又要去演出了？”
“不是演出。”陳老師聽見了，笑著轉過身，“我們是來做非遺普查和記錄的。‘老虎笙’是咱們寶貴的民間藝術，得把它系統地記錄下來，整理成文字、圖片、影像資料，保護起來。”
“非遺？普查？”石虎撓了撓滿是汗水的後腦勺，“那是啥？”
“就是老祖宗傳下來的好東西，不能讓它丟了。得用本子記下來，用相機拍下來，讓以後的人也知道。”
石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他的注意力更多還是被小王手裡那臺“咔嚓”作響的相機吸引。那相機看起來比阿月的貴多了，鏡頭也大一圈。但不知為什麼，他覺得還是阿月拍的更好看。
就在這時，阿月從她租住的小院方向走了過來。她一眼就看見了小王手裡的專業單反，以及她拍照時的姿態——那是同行之間一眼就能辨認出的、經過訓練的職業習慣。
小王拍完門楣的虎頭，轉過身，正好與走過來的阿月打了個照面。兩人目光相接，都愣了一下。
阿月先笑了笑，目光掃過小王的相機：“同行？”
小王推了推眼鏡，也笑了：“你是？”
“我叫阿月，在這兒拍紀錄片，快一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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