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後第一個春天,來得特別慢。
李石根站在古法車間門口,推開門,“吱呀”一聲,像是有人在裡頭答應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照在那口老鐵鍋上,鍋沿亮亮的,照在牆上那些發黃的口訣紙上,字跡模模糊糊的。
他走進去,在灶前站了一會兒。
鍋是涼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鍋壁,涼涼的,滑滑的。手指碰到的地方,有細細的劃痕,橫一道豎一道的,密密麻麻。那是幾十年炒茶留下的。幾萬斤茶葉,就是這口鍋炒出來的。
他從灶臺邊拿起那塊抹布——普老爹生前用的那塊,洗得發白了,邊角都磨出了毛邊——沾了水,擰乾,開始擦鍋。
一圈一圈地擦。
鍋沿擦亮了,鍋壁擦亮了,鍋底也擦亮了。陽光照在上面,亮得晃眼。
門又“吱呀”一聲響。小石頭探進頭來。
“爸爸,你在幹嘛?”
李石根沒回頭:“擦鍋。”
小石頭跑進來,站在他旁邊,仰著頭看那口鍋。
“這鍋好老了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:“老。比太爺爺還老。”
小石頭伸出手,想摸一摸。李石根抓住他的小手:“涼,別摸。”
小石頭縮回手,看著那口鍋,忽然學著李石根的樣子,用手在空中比劃著擦鍋。
“爸爸,太爺爺也這樣擦鍋嗎?”
李石根點點頭:“嗯。天天擦。”
小石頭又問:“那太爺爺不擦鍋了,鍋會不會想他?”
李石根愣了一下。
他看著那口鍋,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會。”他說,“所以我來擦。”
小石頭歪著頭想了想,忽然指著那口鍋:“太爺爺在這兒嗎?”
李石根蹲下來,看著兒子的眼睛。
“在。太爺爺炒了一輩子茶,這鍋裡有他的魂。”
小石頭又問:“那我能看見他嗎?”
李石根搖搖頭:“看不見。但你想他的時候,他就在。”
小石頭學著他的樣子,摸了摸那口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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