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後第十天，李石根把石虎叫到古法車間。
石虎跟著他走進去，心裡有點打鼓。裡面很暗，只有窗戶透進來一點光，空氣裡有一股陳年的茶香味。那口老鐵鍋還在原來的位置，鍋沿亮亮的，被磨得發光，鍋壁上都是劃痕，一道一道的，像樹的年輪。牆上那些發黃的口訣紙還在，字跡模模糊糊的，有些地方己經看不清了。
李石根站在鍋前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等什麼。
“石虎，普老爹走之前，讓我多帶帶你。”
石虎愣了一下。
“他說你穩了，但還不夠穩。讓你再多學學。”
石虎點點頭，喉嚨有點緊：“石根哥，我學。”
李石根轉過身，看著他，目光很首接，像一把刀。“我不是要你學炒茶。炒茶有周明。我要你學的，是怎麼把茶廠撐起來。”
石虎張了張嘴，想說什麼，又閉上了，像是有話堵在嗓子眼裡。“石根哥，我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”李石根打斷他，語氣不重，但很確定，“你覺得你不行。但你行不行，不是你說了算，是幹了算。”
石虎不說話了。
李石根走到牆邊，指著那些口訣紙：“這些東西，你看不懂沒關係。但你得知道，這裡面裝的是什麼。”石虎看著那些發黃的紙——字認不全，有很多繁體字和土話，但他知道那上面寫的是炒茶的火候、手法、心得，是一代一代傳下來的東西。
“這裡面裝的是一百多年。”李石根說，“一百多年，就幹了一件事——把茶炒好。”
石虎站在那裡，看著那些紙。他沒有說話，但他的手攥成了拳頭，指節發白。
“石根哥，”他說，聲音有點抖，“我怕我扛不住。”
“你怕什麼？”
“我怕給普老爹丟人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，看了好幾秒。“普老爹不怕你丟人。”他說，一字一頓，“他怕你不幹。”
石虎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手。那雙手粗糙、黝黑，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茶漬和油汙，手背上還有一道疤，是去年修機器的時候劃的。他想起普老爹活著的時候，有一次他修機器修壞了，急得滿頭大汗，把扳手摔在地上。普老爹走過來，沒罵他，蹲下來幫他一起修，兩個人蹲在地上，頭碰著頭。修好了，普老爹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，說：“石虎，你手巧。手巧的人，啥都能學會。”
“石根哥，”石虎抬起頭，“我會好好學的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，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。“我知道。”
兩個人站了一會兒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那口老鐵鍋上，鍋壁上的劃痕在光裡亮亮的，像金色的絲線。石虎走到鍋前，伸手摸了摸鍋沿——涼的，滑的，像摸到了一段歷史。他想起普老爹最後一次炒茶的樣子——手在抖，但鍋鏟握得很穩，像是手在抖，但心不抖。炒完了，他坐下來，喘了很久，像是用完了最後的力氣。然後說：“石虎，這鍋交給你了。”
“石根哥，”石虎說，“普老爹走的那天，茶芽冒尖了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：“嗯。”
“他是看見了的。”
李石根沒說話，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點燃了。
石虎把手從鍋沿上收回來。他轉身往外走，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沒回頭：“石根哥，茶廠不會散的。”他的聲音不大，但很穩。然後他推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陽光照在他身上。他走路的姿勢，比以前穩了一點。只是一點，但看得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