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後第五天，茶廠復工了。
李石根天沒亮就起來了。阿月後來聽石虎說，他到茶廠的時候，車間裡的燈己經亮了，像是從來沒滅過。李石根一個人把所有的機器檢查了一遍，把地掃了，把水燒了，把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了。
石虎到的時候，李石根己經在炒茶了。灶火燒得旺旺的，鍋鏟翻飛，茶葉在鍋裡沙沙響。
“石根哥，你這麼早？”
“睡不著。”
石虎沒再問，換上工作服開始幹活。周明也來了。三個人在車間裡各忙各的，誰也不說話。但那種安靜跟葬禮後的安靜不一樣，是幹活的安靜——鍋鏟的聲音，機器轉動的聲音，腳步移動的聲音，這些聲音填滿了車間，讓人覺得踏實。
李石根站在鍋前，灶火燒得旺旺的。他炒著炒著，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那是他剛來山上的第二年。有一年大旱，茶地裡的茶樹都快渴死了。他急得不行，跟普老爹說，要不要從山下運水上來。普老爹蹲在茶地裡，看著那些蔫了的葉子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說：“不用。茶樹的根，比你想象的深。”
李石根不信。可是過了幾天，下了一場雨。不大，但夠了。那些茶樹活了，一片一片地緩過來，葉子重新綠了。
普老爹蹲在茶地裡，捏了一把土，說：“根紮下去了，就死不了。”
李石根那時候不懂。現在他懂了。
他看了一眼鍋裡的茶，繼續炒。
阿月來的時候，快中午了。她帶了一些吃的，放在休息室的桌上，然後走到車間門口。李石根站在鍋前，灶火燒得很旺，鍋鏟翻飛，他的動作很穩，跟以前一樣穩，甚至比以前更穩。但阿月看得出來，他在用力——不是身體在用力，是別的東西在用力，像是在跟什麼較勁。
她沒進去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。
周明端著一杯水走過來：“阿月姐，石根哥這幾天都沒怎麼說話。”
“他一首話就不多。”
“不一樣。”周明說，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以前不說話，但你知道他在想什麼。現在不說話，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”
阿月看了看李石根的背影。他的背很寬，但看起來有點僵。“他在想茶廠。”她說。
下午，來了一車貨要發。石虎一個人搬了十幾箱茶葉，一箱一箱地搬到車上碼好，搬得滿頭大汗。李石根在旁邊看著，沒幫忙。石虎搬完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喘了口氣：“石根哥，貨裝好了。”李石根看了看車上的箱子，走過去，把最上面一箱重新擺了一下，擺正了。“這個放歪了。”他說。石虎看了看，確實歪了一點，也就歪了一點點。“下次注意。”他說。李石根沒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石虎看著他的背影，嘆了口氣。
晚上，阿月去找李石根。
他一個人在茶廠，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，面前放著一杯茶，己經涼了，上面漂著茶葉梗。屋裡沒開燈，只有窗外的月光照進來，把一切照得模模糊糊的。阿月走進去，在他對面坐下。
“石根。”
他抬起頭。
“還不回去？”
“陪你坐一會兒。”
李石根沒說話，低下頭看著那杯涼茶，像是在看什麼很深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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