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後的第一天，阿月天沒亮就醒了。
她躺在床上，聽見外面有雞叫，有風的聲音，跟昨天一樣，跟每一天一樣。她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，然後起來，洗漱，推開門。青石板路上結著薄霜，踩上去嘎吱響，像是踩碎了什麼東西。她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遠處的山。山還是那個樣子，灰濛濛的，但仔細看，能看出越來越濃的綠意，一點一點地從灰裡面透出來。
茶芽在冒尖。普老爹看見了。
她想去看李石根，但又不知道去了說什麼。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，還是去了。
茶廠的門開著。阿月走進去，看見李石根站在車間裡，面對著那臺揉捻機。機器沒開，安安靜靜地停著，像一頭沉睡的獸。他站得很首，一動不動，像是從昨天就站在那裡。
“石根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了她一眼，點了點頭。他的眼睛裡有血絲，像是一夜沒睡。
“吃了嗎？”
李石根搖了搖頭。
阿月去休息室找了一圈，找到一包泡麵和兩個雞蛋。她燒了水，把面煮了，打了兩個荷包蛋。端著碗回來的時候，李石根還站在那裡，姿勢都沒變。
“先吃飯。”
李石根接過碗，蹲在牆角，慢慢地吃。他吃得很慢，一口一口的，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。吃到一半，停下來，看著碗裡的荷包蛋，看了好幾秒。
“普老爹也愛吃荷包蛋。”他說。
阿月沒說話。
李石根繼續吃，吃完了，把碗遞給她：“謝謝。”
阿月接過碗，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：“石根，你要是難受，就說出來。”
李石根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想這句話的意思。“說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。”他說。
“但會好受一點。”
李石根看著她，目光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。“我沒事。”他說。
阿月知道他說的是假話。但她沒再說什麼，拿著碗走了。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她聽見他在身後說了一句，聲音很小，像是自言自語：“茶廠不能停。”
阿月站了一下，沒回頭。
院子裡，石虎正在擦那輛三輪車。他擦得很仔細，連輪轂都用布一條一條地擦，蹲在地上，彎著腰。看見阿月出來，他首起腰，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阿月姐，石根哥怎麼樣了？”
“在車間裡。吃了面。”
石虎“哦”了一聲，繼續擦車。他擦車的動作很輕，像是在擦一件珍貴的東西。
阿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。石虎的手比以前糙了，指甲縫裡全是洗不掉的黑色油汙和茶漬。但他擦車的動作很穩，一下一下的，不急不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