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的葬禮在第二天舉行。
天還沒亮，寨子裡的人就開始忙了。王嬸帶著幾個嫂子在廚房裡做飯，灶火映在她們臉上，紅彤彤的。石虎帶著幾個小夥子搭棚子、搬桌椅，木頭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格外清晰。周明負責燒水泡茶，灶上的水壺咕嘟咕嘟地響。
阿月幫著佈置靈堂。普老爹的遺像擺在正中，是去年她拍的那張——普老爹坐在門檻上，手裡捧著茶碗，眯著眼看遠方。陽光照在他臉上，皺紋很深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讓人不敢首視。她選這張照片的時候，李石根看了一眼，說：“好。”就一個字。
棺材停在靈堂後面，是柏木的，沒有上漆，散發著木頭的香味，淡淡的，很好聞。阿月摸了摸棺材，木頭很光滑，是寨子裡的木匠趕了一夜做出來的。
上午，來弔唁的人開始來了。先是寨子裡的人，然後是附近寨子的人。他們走進靈堂，在遺像前鞠躬，然後坐在旁邊的凳子上。沒有人說話，只有腳步聲和衣服摩擦的聲音。靈堂裡坐滿了，院子裡也坐滿了，黑壓壓的一片。
阿月站在角落裡。她手裡拿著相機，想了想，掛在脖子上，沒有舉起來。有些時刻不該被打擾。
下午，開始念祭文。念祭文的是鎮上一個老先生，戴著眼鏡，頭髮花白，聲音洪亮，在安靜的靈堂裡迴盪。他念了很長一段，從普老爹的出生唸到他的去世，唸了他炒茶的一生，唸了他教徒弟的事，唸了他對寨子的貢獻。
阿月聽著。她想起普老爹說的：“我沒什麼本事，就會炒茶。”
祭文唸完了，老先生跪下來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磕在地上，咚咚響。
李石根走上前，跪在靈前，磕了三個頭。他磕得很重，額頭磕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，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磕進去。然後他站起來，轉身看著眾人，聲音有點啞，但很穩：“普老爹走了。但他教我們的東西，我們會傳下去。”就這兩句話。
石虎走上前，也磕了三個頭。他站起來的時候，眼眶紅紅的，嘴唇在抖，像是在忍著什麼。“普老爹，您放心。我會穩的。”他的聲音在發抖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周明走上前，磕了三個頭。他沒說話，磕完就退到一邊了，低著頭，眼淚滴在地上。
阿月沒有跪。她站在角落裡，看著這一切。她覺得自己沒有資格跪。普老爹教了她那麼多，她還沒做出什麼東西來回報他。但她知道，她會做出來的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開始出殯。棺材被抬出來，放在架子上。八個壯漢抬著，前面有人撒紙錢，白色的紙錢在風中飛舞，像一群蝴蝶。後面跟著長長的隊伍，彎彎曲曲的，像一條蛇。阿月走在隊伍中間，她的腳踩在青石板路上，每一步都很實。
隊伍走得很慢，走到寨口的時候停了一下——按規矩，棺材要在這裡停一會兒，讓死者最後看看寨子。阿月站在隊伍裡，看著暮色中的寨子，炊煙從幾家屋頂升起來，狗在遠處叫，有小孩在巷子裡跑。一切都跟平時一樣，但一切都不一樣了。
棺材繼續往前，上了山。墓地在一片茶地旁邊，是普老爹生前選好的。那是一片向陽的坡地，能看到整片茶地，能看到整個寨子。
棺材放下去的時候，天己經黑了。人們開始往墳上填土，一鍬一鍬的，土落下去的聲音很悶，像心跳。阿月站在旁邊，看著那些土一點一點把棺材蓋住，先是一角，然後是整個棺材，最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土填完了，墳堆起來了。人們在墳前燒紙，火光在黑暗中跳動，映在每個人的臉上，一閃一閃的。
李石根站在最前面，看著那座新墳。風吹過來，吹得他衣服嘩嘩響，他的影子在地上搖晃。
阿月走過去，站在他旁邊。兩個人誰都沒說話。
站了很久，李石根忽然說：“茶芽冒尖了。”
阿月往遠處看了看。黑暗中看不見茶地，但她知道它在那裡，在山坡上，在月光下，在夜裡悄悄地長。
“嗯。”她說。
李石根點了點頭：“普老爹看見了。”
阿月沒有說話。她站在那裡，看著那座新墳，看著那些還在燒的紙錢，看著黑暗中若隱若現的山巒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泥土的氣息，帶著茶香。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然後舉起相機，對著那座新墳，按下了快門。
“咔嚓。”
李石根沒有看她。他還在看著那座墳。
阿月把相機放下來，掛在脖子上。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。然後李石根轉過身，往山下走。阿月跟在他後面。山路很窄，只能一個人走，兩邊的樹枝不時刮到她的衣服。李石根走在前面，阿月跟在後面。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白白的，涼涼的，像鋪了一層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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