普老爹走的那天，是驚蟄後第三天。
早上阿月去看他的時候，他還醒著。靠在床頭，手裡捧著茶碗，茶己經涼了，但他還捧著，像是在捧著什麼重要的東西。
“普老爹，我給您換杯熱的。”
普老爹搖搖頭，動作很慢。
“阿月姑娘，茶芽冒尖了嗎？”
阿月走到窗前往外看。遠處的茶地，隱約能看到一點點綠色，很淡很淡的，像是誰用筆輕輕點了一下。
“冒了。”她說。
普老爹笑了。那笑容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
阿月走過去，坐在他床邊。普老爹握著她的手，力氣很小，但握得很緊，像是有話要說，又說不出來。
“阿月姑娘，你拍的那些東西，要讓人看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讓人知道，山裡有人這麼活著。”
阿月點點頭，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普老爹看著她，目光很平靜。“行了，你去忙吧。”
“我不忙。我陪您。”
普老爹沒再說話，閉上了眼睛。他的呼吸很慢，一下一下的。
阿月坐在那裡，握著他的手。他的手越來越涼，從指尖開始，一點一點地涼下去。她不敢鬆手，好像一鬆手，就再也握不到了。
快到中午的時候，石虎來了。他走到門口，看見阿月坐在床邊，普老爹閉著眼睛，腳步停了一下，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。
“阿月姐……”
阿月沒說話。
石虎走過來，看了看普老爹的臉，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。然後他跪了下來，頭磕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響聲。阿月聽見他在哭，很低的聲音，像受傷的動物。但她自己哭不出聲。她就那麼坐在那裡，握著普老爹的手，覺得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李石根是後來才來的。
他走進來的時候，腳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很重。看見普老爹躺在床上，阿月和石虎在旁邊，他站住了，站了很久，像一棵樹站在風裡。然後他走過去，把普老爹手裡的茶碗輕輕拿出來，放在床頭櫃上。他把普老爹的手放好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動作很輕。然後他在床邊蹲下來，看著普老爹的臉——沒說話，也沒哭，就那麼看著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站起來，轉身走了出去。
阿月看著他的背影。他的背挺得很首，像一根柱子。但走到門口的時候，他扶了一下門框，停了一秒，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，過不去。
寨子裡的人很快就知道了。
王嬸來了，站在門口，沒進去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。石虎娘來了，跪在院子裡，頭磕在地上。周明來了，站在角落裡，低著頭，肩膀在抖。越來越多的人來了，院子裡站滿了，安靜地站著，沒有人說話。只有風聲，從山那邊吹過來，穿過院子，又走了。
阿月還坐在普老爹床邊。她看著普老爹的臉，那張臉很平靜，嘴角好像還帶著一點笑意，像是在做一個好夢。她站起來，走到窗前往外看——那片茶地，在午後的陽光下，泛著淡淡的綠色。茶芽真的冒尖了，很小很小，像剛出生的嬰兒的手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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