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前三天，忽然降溫了。
前一天還是大太陽，暖洋洋的，阿月還換了薄外套。第二天一早推開窗，外面白茫茫一片——下雪了。細碎的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，風很大，從山那邊呼嘯著灌進來，把樹枝吹得東倒西歪。
阿月裹上最厚的衣服，跑去看普老爹。
普老爹家的門關著，她推開門，屋裡冷得像冰窖，撥出的氣都是白的。爐子滅了，灰燼冰涼。普老爹裹著被子坐在床上，臉凍得發青，嘴唇發紫。
“普老爹，您怎麼不生火？”
“忘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弱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。
阿月趕緊去院子裡抱柴，手凍得僵硬，抱了幾次才抱穩，柴火從手裡滑掉了兩次。她生起火，爐子裡的火苗竄起來，噼裡啪啦地響。她又燒了一壺熱水，給普老爹衝了一杯牛奶，端過去。
普老爹捧著杯子，手在抖，牛奶在杯子裡晃。阿月坐在他旁邊，握著他的手，幫他穩住杯子。他的手冰涼，像一塊鐵。
“倒春寒。”普老爹說，“每年都有。”他說這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靜，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阿月沒說話，把被子往普老爹身上裹了裹，又把他的肩膀掖了掖。
她在普老爹家待了一整天——生火、燒水、做飯、餵雞。中午的時候，石虎也來了，端著一鍋熱粥，兩個人一起在普老爹家吃了午飯。
傍晚的時候，雪停了。阿月站在院子裡，看著遠處的山。山頂白了，山腰以下是灰濛濛的，茶地被雪蓋住了，白茫茫的一片。
她去找李石根。
李石根在茶地裡。他蹲在茶樹旁邊，用手扒開雪，在看什麼。阿月走過去，蹲在他旁邊，看見他扒開的地方露出茶樹的枝條，灰褐色的，光禿禿的。
“茶芽會不會凍壞？”
李石根沒抬頭：“還沒冒尖呢。在地底下，凍不著。”
阿月鬆了口氣。
李石根站起來，看著整片茶地。雪覆蓋著一切，白茫茫的，安靜得像一幅畫。
“這場雪下得好。”他說。
“好？”
“雪化了就是水，茶地不缺水。開春雨水少，這場雪正好補上。”
兩個人站在茶地裡。風很大，吹得阿月臉疼，像刀子刮。她縮了縮脖子，把手插進口袋裡。李石根看了她一眼，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給她，沒說話。
“你呢？”
“我不冷。”
阿月猶豫了一下，接過去圍上了。圍巾上有一股茶的味道，混著菸草味。
兩個人又站了一會兒。李石根忽然說：“普老爹可能過不了這個春天了。”
阿月心裡一緊，像是被什麼東西攥住了：“醫生說的？”
李石根搖搖頭：“不用醫生說。我看得出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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