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來的第五天，阿月去看普老爹的時候，他忽然說：“阿月姑娘，幫我泡壺茶。”
阿月去拿茶葉，普老爹說：“櫃子裡頭，那個藍布包。”
阿月開啟櫃子，裡面有一個藍布包，包得很仔細，一層一層纏著線。她一層一層解開，裡面是一個鐵罐。鐵罐不大，生了鏽，蓋子很緊，她費了好大勁才擰開，指甲都劈了一點。
裡面是茶葉。不多，大概只有一兩。茶葉的顏色很深，近乎黑色，捲曲成螺，但聞起來有一種很沉的香氣，不是新茶的清香，是那種被時間壓過的、沉在底層的香。
她拿著鐵罐走到普老爹面前。普老爹看了看，伸手摸了摸那些茶葉，動作很輕，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“這是我三十年前炒的。”
阿月愣住了：“三十年前？”
“嗯。那年的茶特別好，雨水好，陽光好，茶芽長得壯。我炒了一鍋，沒賣，留了一罐。”普老爹把鐵罐遞給她，“泡一壺。”
阿月小心翼翼地捏了一撮茶葉放進茶壺裡，衝上熱水。茶葉在水裡慢慢舒展開來，顏色從深黑變成暗綠，一片一片地開啟，像在復活。茶湯是琥珀色的，透亮。她倒了一杯，端給普老爹。
普老爹接過去，先聞了聞，閉著眼睛，像是在回憶什麼。然後他抿了一口，含在嘴裡，慢慢地嚥下去。
“好茶。”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，聲音有點不一樣。
阿月也給自己倒了一杯。嚐了一口，茶湯很醇，入口不澀，有一種很沉的甜，像是經過了很長時間的沉澱，把所有的稜角都磨圓了。她忽然覺得，這壺茶喝的不是茶，是時間。
普老爹慢慢地喝著。喝完了，把杯子放下，看著窗外。窗外的光正在變暗，是黃昏了。
“阿月姑娘，你知道我為什麼炒了一杯子茶嗎？”
阿月搖搖頭。
普老爹沉默了一會兒，像是在組織語言。
“我爹炒茶，我爺爺炒茶，我太爺爺也炒茶。小時候我不明白，天天炒茶有什麼意思，又累又枯燥。後來我爹走了，我把那口鍋接過來，炒著炒著就明白了。”
“明白什麼？”
“明白有些事，不是你想不想做，是你該不該做。”
普老爹看著自己乾枯的手，翻過來，覆過去。“這雙手，炒了幾萬斤茶。每一斤都不一樣。天氣不一樣，茶葉不一樣，火候不一樣，人的心情也不一樣。但有一點是一樣的——每一鍋茶，我都用心炒了。”
阿月聽著，沒有說話。
普老爹繼續說：“我沒什麼本事，就會炒茶。但我把這一樣事做好了，做了一輩子，我覺得夠了。”
“普老爹，您不止會炒茶。”阿月說，“您教會了石根，教會了周明，教會了石虎。”
普老爹笑了笑：“那是他們自己肯學。”他又喝了一杯茶，這次喝得快了一些。“阿月姑娘，你拍的那個片子，剪好了給我看看。”
“好。”阿月說。
普老爹點點頭，閉上了眼睛。阿月以為他睡著了，輕手輕腳地收拾茶具。剛拿起茶壺，普老爹忽然說：“那罐茶，你拿去吧。”
阿月愣住了：“給我？”
“嗯。我留著也沒用。你拿著，以後想我的時候，泡一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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