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石虎,你昨晚睡了嗎?”
石虎搖搖頭:“睡不著。”他的眼眶下面有青黑的影子。
阿月沒說話。
石虎擦完車,把布疊好放回桶裡。他站起來,看著遠處的山,看了一會兒。
“阿月姐,普老爹走之前,跟我說了一句話。”
“什麼話?”
“他說,石虎,你穩了。”
石虎說著,眼眶紅了,嘴唇在抖。他沒有擦,就那麼紅著眼眶站著,像一棵被風吹彎了又首起來的樹。
“我這輩子,就等這句話。”
阿月看著他:“他說的是真的。”
石虎低下頭,用袖子擦了擦眼睛,動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見。“可是他不在了。”他的聲音悶悶的。
“他看得見。”阿月說,“他在山上看著呢。”
石虎抬起頭,往山上看了一眼。那座新墳在晨光中,安安靜靜的,紙幡在風中飄著,白色的,一閃一閃的。他看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:“嗯。”
阿月回到屋裡,開啟電腦。她找到普老爹的素材,從頭看了一遍。看到普老爹說“茶芽冒尖的時候,人就又有盼頭了”那段,她停下來。螢幕上的普老爹,眯著眼睛,看著遠方,陽光照在他臉上,他的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她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。然後她新建一個序列,把普老爹的素材一個一個拖進去——從去年春天到今年春天,從他在茶地裡走路,到他坐在門檻上喝茶,到他躺在床上握著她的手。一根時間線,就是一輩子。
她剪了一整天。
天黑的時候,她儲存了工程檔案,關了電腦。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。天己經黑了,寨子裡零星的燈光,像散落的星星,安安靜靜的。她看著那些燈光,站了很久。
她盯著牆上那個鐵罐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普老爹走的那天早上,她去給他送粥。普老爹喝了兩口,就不喝了。她說:“老爹,再喝點。”普老爹搖搖頭,說:“阿月,你拍的片子,要讓人看見。讓人知道,山裡有人這麼活著。”
她當時只是點頭,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。
現在想起來,普老爹說的不是片子。
他說的是:讓人知道,山裡有人這麼活過。
她忽然覺得眼眶發熱。
但她沒哭。她只是把鐵罐又拿起來,握在手心裡,握了很久。
普老爹的茶香還在,很淡很淡的,像一個還沒做完的夢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