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親回來那天晚上，石虎睡不著。
他躺在自己的木板床上，盯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木頭的，年頭久了，黑黢黢的，上面有蟲蛀的小洞。他數那些小洞，數著數著就亂了。
隔壁傳來小陳打呼嚕的聲音，一長一短，像拉風箱。石虎聽著聽著，忽然笑了。他想，過不了多久，這屋子裡就不是小陳打呼嚕了。
他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裡。枕頭是蕎麥殼的，硬邦邦的。得換個新枕頭，軟的。自己用舊的就行。
月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，細細的一道，照在牆角。牆角放著一個木箱子，是他從老家帶來的，裡面沒幾件值錢的東西，但有一塊紅布，是趕集的時候買的。那時候還沒認識羅三妹，不知道為什麼要買，就是看見了覺得好看。現在他知道為什麼了。
他坐起來，光著腳踩在地上，地是水泥的，涼。他走到木箱子前，開啟，翻出那塊紅布，對著月光看。紅布在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。他把紅布疊好，放回去，關上箱子。
明天要早起幹活。
他躺回去，閉上眼。但腦子裡全是事。房子還沒蓋完，還差門窗，差一張床，差一個灶臺。窗戶要西扇，門要兩扇，床要雙人的，灶臺要砌在堂屋東邊。被子要買新的，褥子要絮厚一點，冬天山上冷。碗要買八個，盤子要買六個，筷子要買兩把。
他坐起來，摸黑找到紙和筆，把賬記下來。字寫得歪歪扭扭的，但他認得。寫完了，把紙摺好，壓在枕頭底下。
這才睡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天還沒亮透。山上的霧很大，白茫茫的。
石虎摸著黑洗了臉，換上幹活的衣服，去了工地。
房子己經蓋了大半，牆砌好了，樑架好了。他站在空屋子裡，東看看，西看看。堂屋要擺一張桌子，幾把椅子。裡屋放床，靠窗戶那邊放一個櫃子。廚房砌灶臺，還得搭一個案板。
他在牆上用手指畫，這兒放什麼，那兒放什麼。
“石虎！”
外面有人喊。他走出去，是周老栓，扛著一根木頭。
“給你送木頭。做門窗用的，我挑了好幾天，這根最首。”周老栓把木頭放下，擦了把汗。
石虎想說謝謝，沒說出來。周老栓擺擺手，走了。
過了一會兒，王嬸也來了，提著一籃子雞蛋。
“石虎，這些雞蛋你拿著。三妹那姑娘身子弱，你得給她補補。”
石虎接過來，想說謝謝，又沒說出來。王嬸拍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
一上午來了好幾撥人。有的送木頭，有的送磚瓦，有的送菜，有的送錢。十塊，二十塊，五十塊。石虎站在那兒，手裡攥著一把零錢，有毛票，有硬幣，攥得手心出汗。
李石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，站在他身後。
石虎轉過身，眼睛紅紅的。
“李老師，大家……”
“嗯。”李石根點點頭，“大家把你當自己人。”
石虎低下頭。
“行了，幹活吧。明天我讓阿月去縣城，幫你買東西。被子褥子鍋碗瓢盆，她比你會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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