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節又到了。
這是普老爹走後的第一個火把節。寨子裡還是照常準備，扎火把，搭臺子，準備吃的喝的。男人們上山砍松樹，砍那些又高又首的，紮成高高的火把。女人們準備吃的，殺雞宰羊，蒸糕做粑粑，灶火從早燒到晚。孩子們最高興，滿寨子跑，等著晚上點火。
但大家都覺得少了點什麼。少了那個坐在人群裡、眯著眼笑的老人。少了那雙粗糙的手，少了那聲沙啞的笑，少了那個端著茶碗坐在角落裡的身影。
李秀英又來唱歌。她站在火堆旁邊，穿著彝族的衣服，戴著銀飾，火光映在她臉上，紅紅的。開口就唱，那嗓子，清亮亮的，像山泉水，像風吹過茶林。唱的是情歌，歌詞她懂，聽的人也懂。唱到動情處，聲音飄起來，飄到每個人的心裡。
小陳站在人群裡，看著她，聽著她。火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明滅滅的。他身邊站著幾個寨子裡的小夥子，都在議論李秀英唱得好不好。“這嗓子，一年比一年亮了。”“聽說今年有好幾家去提親，都給她娘擋回來了。”“那當然了，人家姑娘眼光高著呢。”
小陳聽著，沒說話。但他心裡在想，眼光高不高他不知道，他只知道自己等了三年。三年，一千多天，他一天一天數過來的。
唱完了，大家鼓掌。小陳鼓掌鼓得最響，手掌都拍紅了。旁邊的人看他一眼，笑著說：“你鼓這麼響幹什麼？又不是你家的。”小陳沒理他。
散場的時候，他鼓起勇氣，走了過去。心跳得厲害，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“李秀英。”
李秀英回過頭，看著他。火光映在她臉上，亮亮的。
“你是？”
小陳說：“我叫小陳，在白竹山那邊。管賬的。”
李秀英想了想。“哦，我知道你。西川來的那個。我聽人說過，你管賬管得好。合作社的賬都是你管的。”
小陳點點頭。他站在那裡，手心全是汗。他想起阿月說的話——說了就痛快了。他深吸一口氣，開口了。
“李秀英，我喜歡聽你唱歌。從三年前第一次聽，就喜歡。每年火把節，我都來，就為了聽你唱。三年了，一年沒落下。”
李秀英看著他，沒說話。火光在她眼睛裡跳，一閃一閃的。
小陳繼續說：“我知道我是外來的，漢族的，在這邊沒什麼根基。但我在白竹山七年了，這兒己經是我的家。我有房子，有工作，攢了些錢。以後要是成了家，可以在這兒一首待下去。哪兒都不去。”
他頓了頓。“我這個人，不會說好聽的話。但我說的話，都算數。”
李秀英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“你說了這麼多，到底想說什麼？”
小陳說：“我想……想跟你處物件。”
李秀英愣了一下。然後她笑了。“處物件就處物件，繞這麼大一圈。”
小陳站在那裡，傻傻地看著她。火光映在他臉上，紅紅的。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，該做什麼，就那麼站著。腦子一片空白。
李秀英說：“行了，我記住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小陳說：“那……那你同意嗎？”
李秀英說：“我考慮考慮。”小陳說：“好，我等你。”他轉身走了。走出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李秀英還站在那裡，火光映著她，好看得很。她正看著他，見他回頭，又笑了。旁邊有人走過來跟她說話，她應付著，眼睛卻還往這邊瞟。
小陳走遠了。
李秀英站在那兒，旁邊的人在跟她說話，她沒怎麼聽進去。她在想剛才小陳說的話。
他說他聽了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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