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搖搖頭。“今天不想跳。”
那人看了她一眼，沒再拉她。
她站在那兒，看著火堆。火苗躥得高高的，火星子飛起來，飛到黑夜裡，不見了。去年火把節，石虎站在她旁邊，手裡舉著火把，臉被火光照得紅紅的，笑得像個傻子。他舉著火把從寨子這頭跑到那頭，跑得滿頭大汗，又跑回來，把火把遞給她。“三妹，你舉一會兒。”
她接過來，舉了一會兒，又還給他。“燙手。”
他說：“不燙。你看，我手皮厚。”
她舉了一會兒，手確實不燙。但她沒說。
現在她一個人站著，火把在別人手裡。她看著那些舉著火把跑來跑去的孩子，忽然想起石虎小時候的樣子。她沒見過他小時候，但她能想象。一個瘦瘦的、髒髒的、滿山跑的小孩，沒人管，沒人問。餓了就啃冷飯，困了就睡在曬場上。後來上了山，跟著普老爹學炒茶，慢慢變了。
她說不清是心疼還是別的什麼。她只知道，她想他了。
想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的樣子，想他學英語念“坦克又”的樣子，想他蹲在老茶樹底下用手扒土的樣子，想他吃飯的時候把自己碗裡的肉夾給她的樣子。
想他每天早上從她家門口經過，腳步聲重重的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她站在人群邊上，站了很久。火把燒完了，火苗矮下去，人群慢慢散了。她還站著。
阿月走過來，站在她旁邊。“想他了？”
羅三妹沒說話，點了點頭。這次她沒說“沒有”。
阿月沒再問。兩個人站了一會兒，風吹過來，帶著燒焦的松木味，還有茶香，淡淡的。
“阿月，”羅三妹忽然說，“你說，他在那邊吃得慣嗎？”
阿月看了她一眼。“吃不慣也得吃。餓不死的。”
羅三妹笑了一下。笑得很輕，像風吹過水麵。
“走吧，回去了。”阿月說。
兩個人往回走。月光照在路上，白白的，像鋪了一層霜。羅三妹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火把己經滅了，只剩一堆灰燼，冒著細細的煙。
她轉回身，繼續走。
阿月把羅三妹送到家門口，看著她進去，然後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幾步，忽然停下來。
她站在路中間，月光照在她身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路上空無一人，寨子裡的火把己經滅了，只剩幾盞燈還亮著，遠遠的，像幾隻螢火蟲。
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，翻到相簿。
相簿裡有很多照片。茶山的，茶廠的，孩子們的，普老爹的。她滑到一張照片，停下來。
那是普老爹坐在門檻上的照片。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衣服，眯著眼笑，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。缸子上印著一朵牡丹花，漆都掉了大半。
她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很久。
然後她蹲下來，蹲在路中間，把手機扣在膝蓋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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