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白竹山上綠汁江》第191章 李秀英的心(1)

作者:南江2·13天前

李秀英回去後,心裡一首想著那個西川來的小夥子。

她躺在床上翻來覆去,把他說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想。他說他等了三年,年年火把節都來。她努力回想,好像確實有這麼個人,站在人群裡,不聲不響的,每次鼓掌都鼓得特別響。她以前沒注意過,現在想起來,那個人的樣子慢慢清晰了——瘦瘦的,戴副眼鏡,站在角落裡,安安靜靜的。每次她唱完,他都站在同一個位置,不遠不近,鼓完掌就走,從不往前擠。

她翻了個身,對著牆笑了。

以前她不是沒被人追過。寨子裡的小夥子,鎮上的,甚至縣城裡來收茶葉的,都有人提過。但那些人,要麼說一堆漂亮話,要麼送一堆東西,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。沒有一個人像他這樣——站在人群裡,不聲不響的,每年同一個位置,鼓同一個節奏的掌,鼓完就走。三年了,連句話都沒說過。

她忽然想起去年火把節,她唱完下臺的時候,有人在背後喊了一聲“唱得好”。她回頭,看見他站在那裡,手裡還舉著鼓掌的姿勢,臉己經紅了。她衝他笑了笑,他愣了一下,然後轉身走了。她當時覺得這個人怪,現在想起來,心裡軟了一下。

第二天一早,她爹從外面回來,臉色不太好。

吃飯的時候,他把碗往桌上一擱,悶聲說了一句話。

“那個西川來的,不行。”

李秀英愣住了。

“為啥?”

她爹說:“我打聽了。外來的,靠不住。誰知道他哪天想家了就走了。咱們這兒又不是沒有後生,非得找個外地的?”

李秀英放下筷子。筷子擱在碗沿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
“爹,您打聽了什麼?您跟誰打聽了?”

她爹說:“你別管我跟誰打聽了。反正外來的不行。”

她媽在旁邊打圓場:“你先別急,聽聽孩子怎麼說。”

“聽什麼聽?”她爹拍了桌子。碗筷跳了一下,湯灑出來幾滴,在桌布上洇開一小片。“我就這一個閨女,嫁到外省去,一年見不著幾面。她受了委屈誰管?她爹媽死了都沒人送終!”

這話說得重了。李秀英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
她站起來,看著她爹。她從來沒跟爹頂過嘴,但今天她忍不住了。她的手攥著桌沿,指節泛白。

“爹,您說的這些話,哪句是你打聽來的?哪句是你自己編的?”

她爹被她問住了。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
“人家在白竹山七年了,不是七天。”李秀英的聲音在發抖,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七年都沒走,怎麼會走了?人家有房子,有工作,賬管得清清楚楚。合作社離了他轉不了。他走了,哪兒再找這麼好的活?”

她爹不說話了。端起碗又放下,拿起煙桿又放下。煙桿裡的菸絲己經滅了,他還在那兒劃火柴,劃了好幾根都沒划著。

李秀英繼續說:“他說了,以後就在這兒,哪兒都不去。他說話算話。您要是不信,可以去白竹山問問。問李老師,問石虎,問寨子裡任何一個人。您問問他們,小陳這個人,靠不靠得住。”

她爹沉默了很久。屋裡的鍾滴答滴答響,每一聲都像敲在心口上。窗外的陽光照進來,照在灶臺上,照在那一摞洗得發白的碗上。最後他說了一句:“反正我不放心。”

李秀英看著父親,忽然覺得又氣又心疼。她知道爹是為她好,但這種“好”,像一張網,裹得她喘不過氣來。網是軟的,但掙不脫。她想起小時候,她想跟村裡的孩子去河邊玩,爹不讓,說河邊危險。她想去鎮上唸書,爹不讓,說鎮上太遠。她想去茶廠幹活,爹不讓,說茶廠太累。她這輩子,被“不讓”這兩個字攔住了多少次?

她轉身出了門,走到屋後的山坡上,蹲在一棵樹下,哭了。

山坡上很靜,只有風吹過草葉的聲音。遠處的白竹山在霧裡,模模糊糊的。她哭了一會兒,抬起頭,看著那座山。霧在山腰上飄著,慢慢移動。她知道,那個人就在那霧裡面,對著電腦,噼裡啪啦地敲著數字,等著她的答覆。他等了三年,不差這幾天。
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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