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去美國的日子，定在九月十八。
走之前那幾天，他忙得腳不沾地。茶廠的事要交代，家裡的事要安排，羅三妹那邊要安撫。但他每天晚上，都會去普老爹的墳前坐一會兒，不說話，就那麼坐著。
羅三妹問他去幹什麼，他說：“跟老爹說說話。”
羅三妹說：“老爹能聽見嗎？”
石虎說：“能。”
臨走前一天晚上，他一個人在普老爹的墳前坐了很久。
月亮很亮，照在墳上，照在老茶樹上，照在他身上。他蹲在那兒，像以前蹲在普老爹跟前一樣。
“老爹，明天我走了。”
風吹過來，樹葉沙沙響。
“您讓我去的，說替您看看那邊是什麼樣。我去看。看了回來，講給您聽。”
他又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茶廠的事，我交代給小陳了。李老師盯著，出不了錯。三妹在家等我，我放心。小石頭天天練老虎笙，練得可好。您教的那些，他們都記著。”
風吹過來，樹葉又沙沙響。
“老爹，我有點怕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不是怕那邊的事，是怕自己變了。變了，就不是白竹山的人了。您說過，人變了，根就斷了。斷了的根，接不上了。”
他看著普老爹的墳，看著那七株老茶樹。
“但您說過，不管走多遠，別忘了回來。這山在這兒，這些人在這兒，根就在這兒。我記住了。”
他站起來，在墳前站了一會兒。
“老爹，我走了。等我回來。”
他轉身下山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月光下，普老爹的墳安安靜靜地躺著。老茶樹的影子落下來，蓋在墳上，像一床被子。
他繼續往下走。
第二天一早，寨子裡的人都來送他。
村口站滿了人，老的少的，男的女的，都來了。羅三妹站在最前面，眼睛紅紅的，但沒哭。她說好了不哭，讓他放心走。但她的手在發抖。石虎看見了，握住她的手，握了一下，鬆開，轉身上車。
李石根站在她旁邊，手裡拿著一包東西。
“石虎，這個帶上。”
石虎接過來，開啟一看，是茶葉。白竹山的茶，普老爹親手炒的最後一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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