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降那天,下雪了。
前兩天夜裡李石根就睡不踏實。天一天比一天冷,早上起來能看見草葉上結的露水越來越重。他每天晚上都要起來看一次天,看看有沒有云,看看風往哪個方向吹。前天晚上他站在院子裡看了半天天,天很晴,星星很亮,但風是從西北方向來的。他站了一會兒回屋了,沒說話。阿月問他怎麼了,他說沒事。昨天早上地上己經有點白了,薄薄的一層,像撒了麵粉。李石根蹲下來摸了摸,涼的。他去茶山上轉了一圈,新苗還好,葉子還是綠的。但他心裡不踏實,總覺得要出事。
今天早上他起來一看,院子裡白白的一片。菜葉上、石板上、曬著的衣服上,全是白霜。踩上去,腳下發出細碎的咔嚓聲,像踩在薄冰上。那聲音脆脆的,聽著讓人心裡發緊。他心裡一緊,趕緊往茶山上跑。山路上的草都白了,踩上去滑溜溜的。他跑得急,差點摔倒,扶住路邊一棵樹,喘了口氣又接著跑。心跳得厲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鼓。
到了山上一看,心涼了半截。新種的茶苗葉子都蔫了,耷拉著,像沒睡醒。有的己經黑了,捲起來了。他蹲下來,伸手摸了摸那些葉子。涼的,硬的,像冰。輕輕一碰,有葉子掉下來,落在地上,發出極輕的“噗”的一聲。那聲音很小,但他聽見了。他撿起那片葉子,捏了捏,碎了。他又往另一片走,那邊也一樣,新苗凍壞了不少。老茶樹沒事,根深葉茂,扛得住。但新苗不行,根還沒扎深。他蹲下來一棵一棵地看,一棵一棵地摸。有些葉子雖然蔫了,但梗還是綠的,可能還有救。有些己經全黑了,一碰就碎。他把那些全黑的苗拔起來看,根也黑了,沒救了。
石虎也跑來了,喘著氣,嘴裡冒著白煙。他臉上全是汗,但手是冰的。“李社長,怎麼樣?”李石根沒說話,站起來往另一邊走。石虎跟在後面,腳步聲沙沙的。一塊地一塊地看過去,越看心越沉。走到最後一塊地,李石根停下來,站在那裡一動不動。石虎站在他旁邊也不動。兩個人就那麼站著,看著那些凍壞的苗。風從山那邊吹過來,冷得刺骨,李石根的臉被吹得生疼,但他沒動。他看著那些苗,腦子裡一片空白。種了幾個月,天天澆水,天天看著,就這麼沒了。一萬多棵,說沒就沒了。
“先統計,有多少凍壞的。然後想辦法。”他說。那一天全村人都上山了。一塊地一塊地看,一棵苗一棵苗數。數到天黑統計出來了:新種的三萬棵苗,凍壞了一萬兩千多棵。大家都不說話。天黑了大家慢慢下山,腳步聲沙沙的,沒人說話。只有腳踩在凍土上的聲音,咔嚓咔嚓的,很脆很響。有人點了火把,火光一晃一晃的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走到半路李石根忽然停下來。“明天把凍壞的挖了,補種。”石虎說:“現在種能活嗎?都快入冬了。”李石根說:“能。種下去,熬過冬天春天就發了。茶苗就是這樣,熬得住就活,熬不住就死。跟人一樣。”石虎點點頭:“好,明天我叫人。”李石根抬頭看了看天,天很黑,沒有星星,雲厚厚的壓得很低,月亮也看不見。“希望別再下霜了。”他說。風又吹過來,比剛才更冷了。他把衣領攏了攏,繼續往山下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