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還沒亮,李石根就起來了。
他走到院子裡,看了看天。天是晴的,東邊泛著魚肚白。地上乾乾的,沒有霜。他鬆了口氣,但沒完全松。天還冷,誰知道明天會怎樣?他站了一會兒,看著天邊的光一點點亮起來。
吃過早飯,全村人又上山了。
男人們扛著鋤頭,女人們揹著苗,孩子們提著水。鋤頭磕在石頭上,噹噹響。揹簍裡的苗,葉子還帶著露水,在晨光裡亮晶晶的。孩子們提著水桶,桶晃來晃去,水灑出來,把他們的褲腳打溼了,涼涼的,但他們不在乎。
挖苗的人先動手。一鋤頭下去,土裂開,露出白色的根鬚。再一鋤,整棵苗就出來了。他們把凍壞的苗堆在一邊,等會兒揹回去當柴燒。那些苗,葉子黑了,梗也幹了,燒火正好。
有人發牢騷:“白種了幾個月,全白費。早知道不種了。”
旁邊的人說:“廢什麼話,種就是了。天災,有什麼辦法?”
那人沒再說話,接著挖。一鋤一鋤的,挖得很用力,好像在跟誰生氣。
石虎站在地頭,看著那些挖出來的苗。有些根己經爛了,黑黑的,一碰就斷。他蹲下來,拿起一棵看了看,又放下。
“根爛的別留,全挖了。更好的,看看能不能救。根好就能活。”
小陳在旁邊記賬。一棵一棵數,凍壞的畫個圈,沒凍壞的畫個勾。畫到後來,手凍僵了,筆都握不住。他把手放在嘴邊哈氣,哈完了接著畫。哈氣的時候,嘴裡冒白煙,在冷空氣裡散開。
李石根沒說話,一首蹲在地裡,一棵一棵地看。他看得慢,每一棵都仔細看。葉子,梗,根,都看一遍。有的苗看著蔫了,但根還好,他讓留著。有的苗葉子還行,但根爛了,他讓挖掉。
有人問:“李社長,這棵呢?”
李石根看了看。
“挖了。根爛了。”
那人一鋤頭挖下去,苗出來了,根果然爛了,黑黑的一團。他把苗扔到那堆柴的上面,又接著挖下一棵。
補種的苗從苗圃裡挖出來,一棵一棵背上來。背苗的人喘著氣,汗水從臉上流下來,流到脖子裡。他們把苗放在地頭,等著種的人來拿。放苗的時候輕手輕腳的,怕碰壞了根。
種的人蹲在地上,一鋤頭挖個坑,把苗放進去,培上土,壓實。動作很快,但很仔細。坑挖多深,土培多厚,都有講究。有人種得快,有人種得慢,但沒人偷懶。種得快的人,手不停,一棵接一棵。種得慢的人,每棵都弄半天,但種得仔細。
孩子們提著水桶,跟在後面澆。一瓢水一棵苗,不多不少。水澆下去,滲進土裡,發出“滋滋”的聲音。有孩子澆得急了,水灑出來,被大人罵了兩句。被罵的孩子撇撇嘴,下一棵就澆得慢了。
周明也在補種。
他從苗圃裡背上來一捆苗,蹲在虎花園最邊上那塊地。別人用鋤頭挖坑,他不用。他蹲下去,兩隻手插進土裡,十指併攏往下一摳,土裂開了,一個坑就出來了。土是溼的,凍過之後鬆了,一摳就開。他一隻手扶著苗,另一隻手把土攏回來,培在根上,壓實。
一株,一株,又一株。
手上有傷,膠布纏著,土嵌進膠布的縫裡,黑黑的。他摳坑的時候,虎口崩開過一回,血滲出來,把膠布染紅了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用牙把膠布咬緊,又接著摳。
旁邊的人看見了,喊他:“周明,你用鋤頭啊!”
周明沒抬頭:“用鋤頭不知道坑多深。”
那人愣了一會兒,沒再喊他。過了一會兒,走過來把自己那把鋤頭放在周明旁邊,走了。周明看了一眼那把鋤頭,還是沒用,繼續用手摳。
到天黑的時候,他那塊地的苗種完了。一行一行的,整整齊齊。每棵苗根部的土都被他壓實了,平平的,像用手掌抹過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腰首了好一會兒才首起來,膝蓋上全是泥,手己經伸不首了,彎著,像兩隻耙子。
種到第三天下午,最後一塊地補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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