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普老爹說過的話：“茶和人一樣，都得熬。熬過去了，就成了。”
他又想起普老爹說過的另一句話：“根紮下去了，就什麼都不怕了。”
他想，那就熬吧。根紮下去，就不怕了。
他又站了一會兒，看著那些苗。有些葉子還蔫著，但梗是綠的，根是好的。熬過這個冬天，春天就會發出新葉。他種了三十年茶，見過無數次霜凍，見過無數次補種。那些活下來的苗，後來都長得最好。因為它們根扎得最深。
石虎走上來，站在他旁邊。
“李社長，能活嗎？”
李石根蹲下去，撥開一株苗根部的浮土。土鬆了，下面露出白生生的根鬚，細細的，像頭髮絲，但硬，有勁兒。他用指腹碰了碰，那根紮在土裡，不動。
他站起來，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根紮下去了。”
石虎蹲下去也看，看見那些白根，咧嘴笑了。
兩個人站在那裡，風吹過來，陽光照在他們身上。
“回去吧。”李石根說。
石虎點點頭。
兩個人轉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幾步，李石根又回頭看了一眼。那些苗站在土裡，小小的，一排一排的，陽光下能看見它們細小的影子在土上晃動著。
他轉過身繼續走。走了幾步，忽然開口：“石虎，你知道種茶最怕什麼嗎？”
石虎想了想：“霜？”
李石根搖搖頭。
“旱了能澆，蟲了能打，凍了能補。最怕的，是人心先洩了。”
他指了指身後那片苗。
“那天早上我看見那些凍壞的，心裡也涼了。可我一涼，大家就都涼了。你記住，這地要種下去，有時候不是靠力氣，是靠一口氣撐著。”
石虎應了一聲，把這句話記下了。
兩個人繼續往山下走。走到半山腰，石虎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苗，綠油油的，在風裡搖著。
“李社長，周明還在山上搭棚子呢。”
李石根往虎花園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遠遠的能看見那些小棚子，棚子中間有個小小的身影在動。
“讓他搭。他搭的是明年的事。”
石虎說：“他手都磨破了。”
李石根沒應聲，又往那邊看了一眼。那個小小的身影還在動。
兩個人繼續走。走了一陣，李石根忽然說：“石虎，你爹走的時候你多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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