補種完那些苗,周明沒有下山。
他在虎花園裡搭棚子。不是大棚,是小棚。一人高,木頭搭架子,上面蓋塑膠布。一個棚罩幾棵苗,散落在山坡上,遠遠看去像一個個小房子。
有人站在坡下喊他:“周明,你這是幹什麼?”
周明首起腰,抹了把汗:“防霜。明年再有霜,早上就不怕了。”
那人看了看滿山坡的苗,搖搖頭走開了。
周明彎下腰接著搭。從那以後,每天天一亮他就上山,揹著木頭扛著塑膠布,一趟一趟往山上運。木頭是頭年砍的,在山溝裡陰乾了一冬,輕了也硬了。塑膠布是去縣城買的,一卷一卷扛在肩上吱呀響。
他搭棚子搭得慢。先選苗,挑那些長得弱的、靠風口的地方先罩。選好了挖坑,立樁,綁橫杆,鋪塑膠布,西角壓上石頭,再用土埋嚴實。第一個棚子搭了一個多鐘頭,第二個快了些,到第十個的時候,半個鐘頭就能起一個。手上有了準頭,木頭一搭就知道平不平,塑膠布一扯就知道鬆不緊。
手磨破了。虎口裂開一道口子,血珠子往外滲。他從兜裡掏出膠布纏了三層,血還是滲出來,把膠布染紅了。他用牙咬緊,又接著幹。到後來膠布上結了一層暗褐色的痂,他也沒換,就那麼纏著。
中午不回家。帶個飯糰用油紙包著塞在懷裡,餓了就找個背陰處坐下,就著山泉水吃。飯糰涼了硬了,他嚼著,眼睛還盯著那些苗。
天黑了下山,肩膀上磨得生疼,腿上被樹枝劃了幾道血印子。他不吭聲,第二天貼上膠布又上山了。
阿月去拍他。她扛著攝像機跟在他後面,拍他扛木頭,拍他立樁子,拍他彎腰綁塑膠布。拍著拍著鏡頭往下移,對著他的手。
那雙手纏著膠布,膠布上又滲出血來,暗紅色的,幹在膠布邊上結成痂。那雙手握著木頭握著繩子,一下一下地動。木頭上也沾了血,幹了變成褐色的點子。
阿月把鏡頭對準他的手,停了很久。
後來她問他:“疼不疼?”
周明搖搖頭。
阿月看著他。
周明又說:“疼。但想著明年這些苗不怕霜了,就不疼了。”
阿月沒應聲,鏡頭晃了一下。她深吸一口氣穩住攝像機,接著拍。
鏡頭裡周明彎著腰在搭下一個棚子。太陽照在他背上,照在他手上,照在那纏著膠布的虎口上。
山坡上那些小棚子一個挨一個,風從棚頂刮過,塑膠布嘩嘩響。棚子下面的苗安安靜靜地站著。
李石根也來看過。他站在山坡上看著那些小棚子從這頭看到那頭,沒說話轉身走了。走到半山腰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。周明還在搭,彎著腰一下一下,太陽快落山了,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拖在地上。
李石根看了一會兒,繼續往山下走。走了幾步又停下來。他想,周明這人話不多,但認準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。當年種茶是這樣,現在種花也是這樣。
他想起普老爹說過的話:“石根,你看一個人,別看他嘴上說什麼,看他手上做什麼。手比嘴誠實。”
周明的手他今天看見了。纏著膠布滲著血,還在一下一下地搭。
李石根沒再回頭,大步往山下走。但他心裡記著:明年開春得幫周明多弄些木頭和塑膠布。一個人搭,太慢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