補種完的第十五天,李石根又上山了。
天剛亮,露水還重,草葉上掛著水珠,走過去褲腿就溼了半截。他沒走大路,抄了條近道,從茶林中間穿過去。茶樹一排一排的,葉子比上個月厚了,顏色也深了,油綠油綠的。他伸手摸了摸身邊一棵老茶樹的葉子,涼的,厚的,葉脈鼓起來,像人的掌紋。
走到那片新苗地,他蹲下來。
土是溼的,昨天剛下過雨,踩上去軟軟的,鞋底陷進去一點又彈起來。他伸手撥開一株苗根部的土。上面一層是黑的,腐殖土,再往下是黃褐色的生土,再往下——白生生的根,細細的,一根一根往下扎。他用手指碰了碰那些根,硬的,有勁兒的。根尖上還帶著一點點溼土,是昨天夜裡新長出來的那一截。
他站起來,又蹲到另一株旁邊。撥開土,也是白的。第三株,第西株,第五株。每一株都活了。
石虎跟在他後面,蹲下去也撥開一株看了,看見那些白根,咧嘴笑了,嘴咧得老大,牙白晃晃的。
“李社長,能活嗎?”
問完他自己又後悔了,這個話己經問過好幾遍了。李石根看了他一眼,把手裡那撮土搓了搓,撒回坑裡:“你自己不會看?”
石虎又低頭看了一眼那根,嘿嘿笑了兩聲。
李石根沒再理他,沿著地壟一根一根地看過去。每走幾步就蹲下來,撥開一株的土,看一眼根,又站起來走。走得慢,但不停。露水打溼了他的手,又幹了,又打溼了。指縫裡嵌著泥,他也不擦。
走到地壟那頭,他首起腰往遠處看了一眼。整片地綠了。那些苗剛種下去的時候蔫蔫的,葉卷著,梗軟著,像睡不醒的人。現在葉子全打開了,一片一片攤開來,迎著太陽,每一片都接得住光。風一過,整片地都在動,從這頭到那頭,綠浪似的,一波推著一波。
他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。風從山坡下面吹上來,帶著泥腥氣和草葉子被太陽曬過之後的味道。他深吸了一口氣。
石虎跟上來了,站在他旁邊,也在看那片綠。看了半天冒出一句:“李社長,這批苗比頭一批長得還好。”
李石根沒接話,但心裡知道他說得對。頭一批苗種下去的時候天還暖,長是長了,但沒經過事。這批苗種下去就捱了凍,活下來的棵棵都像是從什麼裡面掙出來的。根扎得深,梗子也比頭一批粗。他種了三十年茶,知道什麼叫“熬出來的東西不一樣”。
他彎下腰又扒開一株苗的土。這一次不是為了看根,是想看看土裡的水氣夠不夠。手插進去,摸到一截溼漉漉的根鬚,根鬚纏著他的指頭,細得像頭髮絲,但勒上去有勁兒。他抽出手,拍了拍土。
“石虎,你記著——”
石虎等著。
李石根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:“種茶這事,三年看樹,十年看人。樹長起來快,人長起來慢。你急,樹不急。你急,根還是在土裡一毫米一毫米地往下扎。”
石虎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你急也沒用。”李石根又說了一句,然後往下一塊地走。
石虎跟上他。走了幾步,忽然說:“李社長,你種了三十年了。”
李石根沒應聲。
石虎又說:“三十年,你急過沒有?”
李石根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太陽己經升高了,照在兩個人中間的地上,照出兩道長長的影子。他想了想,說:“記過。前十年天天急。急茶葉賣不出去,急合作社搞不起來,急人來了又走了。後來不急了你急也沒有用。茶有茶的時辰。你順著它,它就給你長。你擰著它,它就不長。”
石虎琢磨了一會兒,點點頭。
“那周明——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