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石根打斷他:“周明不一樣。”
石虎看著他。
李石根說:“周明年輕時候急過,急得一頭包,現在他慢下來了。你看他搭棚子,一個鐘頭一個,慢不慢?但他搭一個算一個。他這人有後勁。年輕時候看不出來,現在看出來了。”
他往虎花園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遠遠地能看見那些小棚子,白的塑膠布在太陽底下亮晃晃的。棚子之間有個小小的人影,彎著腰,一下一下的。太遠了看不清在做什麼,但那個彎著的弧度沒變過,一首那麼彎著。
李石根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石虎跟在他後面,兩個人一前一後,腳步聲在空蕩蕩的山路上沙沙地響。路邊的草被露水壓彎了,腳一碰,水珠子滾下來,落在鞋面上,涼絲絲的。
走了一段,李石根忽然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:“你兒子以後要是想種茶——”
石虎愣了一下,等著。
李石根停住了,想了一會兒,又說:“算了。讓他自己選。你管不了他一輩子。”
石虎說:“那他想幹別的呢?”
李石根說:“那是他自己的事。你當爹的,幫他扎住根就行。扎什麼根?——根扎穩了,幹什麼都穩。你娘那時候拉扯你,她急不急?”
石虎想了想:“急。但沒催過我。”
李石根說:“那就對了。”
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會兒。山路拐了個彎,茶林露出一個豁口,能看見山下的寨子。屋頂上飄著幾縷炊煙,淡淡的,被風吹散了又聚起來。
石虎忽然說:“李社長,我娘走的時候——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娘走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。她說,石頭,你別怕。你腳底下有地,手裡有活,心裡有人,你就什麼都有。”
李石根沒回頭,但腳步慢下來了。
“你娘說得對。”
石虎說:“那時候我還不懂。後來在茶廠待了這些年,慢慢懂了。”
李石根說:“懂了就行。”
他加快了步子。石虎跟在後面,兩個人從豁口走過去,茶林又重新合攏了。陽光從樹縫裡漏下來,一道一道的,落在土路上,落在兩個人的肩頭上。鳥在看不見的地方叫,一聲長一聲短,像在跟誰說話。
走下山腳的時候,李石根停了停,回頭往山上望了一眼。那片新苗地在高處,陽光從側邊照過去,整片地亮汪汪的,綠得不像是剛補種了半個月的苗。他看了一會兒,沒說話,轉身往茶廠方向走了。
石虎也回頭看了一眼。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追上去,跟李石根並肩走。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,但步子是一樣快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