展覽最後一天，阿月起了個大早。
天沒亮她就醒了，躺在床上聽著外面的動靜。省城的早晨來得早，五點多街上就有車響了，轟隆隆的，不是寨子裡的鳥叫。她躺了一會兒，坐起來，穿好衣服，走到窗前。
天剛矇矇亮，東邊的天際發白，樓群的黑影還沉在暗裡。她看著東邊，想著白竹山的早晨這時候是什麼樣子。太陽應該剛照到山頂，露水正從草尖上往下滴，曬場空著，鼓架上的鼓靜靜立著，誰家屋頂的炊煙正要升起來。
她站到天亮。
九點鐘，展廳開門。最後一天來的人比第一天還多，有從別的城市專程趕來的。一個年輕人揹著雙肩包，站在普老爹的照片前看了很久，走到阿月面前說：“老師，我是從西安來的。在網上看到這個展的介紹，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。”
阿月說：“辛苦了。”
年輕人說：“不辛苦。看了這些照片，值了。”
他指了指普老爹那張：“這張照片裡的人，我爺爺也這樣。站在山頂上，看遠處，也不知道在看什麼。我爺爺走了三年了。”
他低下頭，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“老師，我能拍一張這張照片嗎？”
阿月說：“拍吧。”
年輕人舉起手機，對著那張照片拍了一張，衝著阿月點了下頭，走了。
下午，人少了一些。阿月坐在展廳門口的臺階上，膝蓋上放著一瓶水，慢慢地喝著。一個老太太從展廳裡出來，在她旁邊站住了。老太太穿著藍布褂子，頭髮全白了，腰微微彎著。
“姑娘，”她說，“你是拍這些照片的人？”
阿月站起來。“是。奶奶，您看完了？”
老太太點點頭。“看完了。看了一下午。”
她頓了頓。“我以前，也在山裡住過。後來跟著兒子搬來省城，快三十年了。看了這些照片，想起以前的日子。那時候苦，但踏實。每天起來，看見山，心裡就定了。”
她看著阿月。“姑娘，你拍得好。那些人，那些山，那些鼓，都是真的。”
阿月說：“謝謝您。”
老太太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絹，包著什麼東西。她開啟手絹，裡面是一小塊用紅線繩穿著的石頭，青灰色，圓圓的，拇指大小。“這個給你。從老家帶出來的，跟了我三十年了。你是山裡的人，帶著它，不會忘。”
阿月接過那塊石頭，石頭光滑溫潤，被磨了很多年，邊角都圓了。“奶奶，這太貴重了。”
老太太擺擺手。“不值錢。就是個念想。你留著。”
她轉身走了，步子慢，但穩。阿月看著她走遠，消失在街角。她低頭看那塊石頭，石頭在掌心裡，還帶著老太太的體溫。
晚上閉館，工人開始拆展架。照片一張一張取下來，裝進紙箱。最後一面牆空出來，露出牆上釘過的痕跡，一排一排的小孔。展廳又變回原樣，空蕩蕩的，說話有迴音。
阿月站在展廳中央，看著那些空牆。吳館長走過來：“阿月老師，這次展覽很成功。省裡的領導看了，說想推到北京去。國家博物館，明年三月。”
阿月沒說話。
吳館長說：“您要是覺得行，咱們就準備。半年時間，能把片子再整理一遍。”
阿月說：“我回去想想。”
吳館長點點頭。“行。不急。您先休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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