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展第七天，阿依給阿月打了個電話。
阿月剛送走一批參觀的學生，站在展廳門口透氣，手機響了。“阿依？”
阿依的聲音小小的。“阿月姨，我的花開了。”
阿月說：“你的花？院子後面那個？”
阿依說：“嗯。開了三朵，紅的，可好看了。周明叔說，這是馬纓花，和白竹山上的一樣。”
阿月說：“你拍了嗎？”
阿依說：“拍了。用您的相機，不知道拍得好不好。”
阿月說：“發給我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手機震了一下。阿月點開照片。
第一張，院子後面的小塊地。幾棵矮矮的苗，邊上開了三朵花，紅的，花瓣不大，但開得認真，每一片都撐開了，邊緣有點皺巴巴的，像剛睡醒的人伸了懶腰。花瓣上掛著露水，亮晶晶的。
第二張，阿依蹲在花旁邊，手裡託著一朵花，衝著鏡頭笑。笑得露出兩顆門牙，眼睛彎成兩道縫，臉上沾了一塊泥。
第三張，小石山站在花旁邊，踮著腳尖伸手去夠，夠不著，嘴癟著，要哭。
阿月看著第三張笑了。
她給阿依回了一條：“拍得好。等我回來看。”
過了一會兒，阿依回了一條語音。阿月點開放到耳朵邊聽。“阿月姨，您回來的時候，花還開著。我給您留著。”
阿月聽完，又聽了一遍。然後把手機放下。
她走進展廳，走到最裡面那面牆前。阿依的畫還掛著，二十張，整整齊齊。歪歪扭扭的線條，不太像的老虎，寫錯方向的字。但每張畫旁邊有她寫的說明：“這是小石山，他才一歲。”“這是小石頭哥哥種花，他種了一隻小老虎。”“這是周明叔，他在山上搭棚子，手都破了。”
她站在那面牆前，慢慢看過去。看到最後一幅，是阿依畫的曬場上的月亮。月光照在曬場上，照在那些鼓上，鼓面亮亮的，一面一面閃著光。畫的下方寫著：“這是晚上，大家都在睡覺，鼓還在發光。”
阿月伸手摸了摸那幅畫。紙是普通的白紙，邊角捲了一點，顏料是阿依自己調的，紅黃藍綠都混在一個塑膠盤裡，畫出來顏色不太正。但鼓面的光，她畫出來了。
旁邊有人走過來，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人，胸前掛著工作牌。她站在阿月旁邊，也看著那幅畫。“這是誰畫的？”
阿月說：“一個孩子，九歲，在白竹山。”
年輕女人說：“畫得真好。尤其這鼓，你看這反光，她怎麼想到的？”
阿月說：“因為她夜裡去看過曬場。月亮照在鼓面上，她看見了，就畫下來了。”
年輕女人點點頭，沒再問，轉身走了。
阿月站在那幅畫前，又看了一會兒。然後拿出手機，對著那幅畫拍了一張。拍完發給了阿依。
晚上回到招待所，阿依沒有回訊息。阿月知道，她己經睡了。寨子裡睡得早，太陽一落山，各家各戶就關了燈。她坐在床邊，看著窗外省城的燈火通明，想著阿依睡在哪個窗戶裡，被子蓋好了沒有。
李石根走進來，手裡端著一杯熱水，遞給她。“想什麼？”
阿月接過來喝了一口。“想阿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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