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賽場上擺了二十張桌子。
不是誰組織的，是各家各戶自發送來的。一盤臘肉，一盆酸菜魚，一缽燉雞，一碗炒豆子，拌好的冷盤，蒸好的糯米飯，一樣一樣端過來，擺在拼起來的木桌上。
李石根坐在主桌中間，小石山坐在他腿上，手裡拿著一顆糖，是省城帶回來的。他剝了半天剝不開紙，李石根幫他剝了，他把糖塞進嘴裡，鼓著腮幫子嚼。
阿月坐在旁邊，阿依挨著她坐。阿依把那個畫本攤在桌上，翻開一頁一頁給她看。“阿月姨，這是您走了以後我畫的。這張是小石山在玩泥巴，這張是周明叔在種花，這張是小石頭哥哥打鼓，這張是曬場上的月亮。”
阿月一張一張看過去。畫得比走之前好了，線條穩了，顏色乾淨了。那張曬場上的月亮，月光從天空流下來，鋪在曬場上，照在那些鼓上，鼓面亮亮的，像一面一面圓鏡子。
“這張最好。”阿月說。
阿依笑了。“這張我畫了五遍。前西遍都不對，月亮畫得太小，鼓畫得太擠，第五遍才像。”
阿月說：“好好留著。以後出畫冊。”
阿依愣了一下。“出畫冊？”
阿月說：“嗯。省裡出版社的人說，想給我的照片出書。我把你的畫也放進去。”
阿依眼睛亮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
阿月說：“真的。讓全國的人都看看，白竹山的小孩畫得多好。”
阿依笑了，眼睛彎成兩道縫。她低下頭，用手指摸著那張曬場上的月亮，摸了半天沒說話。
石虎端著一杯酒走過來，站在李石根面前。“阿爸，我敬您。”
李石根端起杯子，和他碰了一下。
石虎說：“阿爸，這一個月，我沒給您丟人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我知道。”
石虎說：“茶廠的賬，小陳管著。合作社的事，我也盯著。春茶的品質，比去年好。”
李石根看著他。“你長大了。”
石虎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，喉結動了動，想說什麼，又咽了回去。他把酒喝了，酒烈，嗆得他咳了兩聲，但他笑了。“阿爸，您放心。”
李石根點點頭。
羅三妹端著一碗湯過來，放在阿月面前。“阿月姨，您嚐嚐。用後院那隻老母雞燉的，燉了一下午。”
阿月拿起勺子舀了一口，燙，鮮，帶著一股藥材的味兒。“放了當歸？”
羅三妹笑了。“您舌頭靈。放了一小片。補氣的。”
阿月又喝了一口。“三妹，小石山吃了嗎？”
羅三妹說：“吃了。纏著他爺爺，不肯下來，飯都忘了吃，光顧著吃糖。”
阿月轉頭看小石山，他正趴在李石根懷裡，手裡攥著糖紙，腮幫子還鼓著。李石根低頭看著他，手擱在他背上，一下一下拍著。
周明坐在角落裡，一個人喝酒。他面前放著一碟花生米，一杯白酒，沒怎麼吃，就喝了兩口。他看著賽場上的人，看著那些笑鬧的、端菜的、勸酒的，看著看著，低頭抿了一口酒，嘴角又動了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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