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人散了。
賽場上剩下的桌子還沒有收,碗筷摞在一起,凳子上散著殘留的花生殼和酒漬。燈還亮著,照著滿地的狼藉,也照著那些還沒收拾的杯盤。
阿月和李石根坐在曬場邊上,靠著放鼓的架子,看著月亮。
月亮升起來了,大,圓,亮,掛在曬場上空。照在那些鼓上,一面一面鼓面泛著銀光。照在那些面具上,老虎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一下。曬場空了,安靜了,只有風吹過來,帶著酒氣、油煙氣、青草氣。
阿月說:“石根,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一起看月亮嗎?”
李石根想了想。“記得。在茶山上。你扛著機器拍月亮,我上山找你。”
阿月說:“那時候你不愛說話。我拍月亮,你站在旁邊,也不走,也不說話。”
李石根說:“那時候不認識你。不知道說什麼。”
阿月說:“現在認識了?”
李石根說:“認識了二十年了。”
阿月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硬,硌人,但她靠慣了。“二十年,真快。”
李石根說:“快。”
月亮慢慢移動,從賽場這頭移到那頭。月光從鼓架上滑下來,鋪在地上,白晃晃的。
阿月說:“石根,今天那個老太太給我的石頭,我放在枕頭底下了。你要不要看看?”
李石根說:“明天看。”
阿月說:“她說她是山裡人,跟了她三十年。”
李石根說:“山裡人給的東西,有靈的。帶著吧。”
阿月嗯了一聲。
遠處,綠汁江的水聲傳過來,嘩嘩的,不緊不慢。夜裡聲音傳得遠,水聲聽著比白天近。阿月聽著那水聲,想起省城那條河。黑黢黢的水面上漂著垃圾,聞著是臭的。綠汁江的水是清的,白天能看見水底的石頭,渴了彎腰掬起來就能喝。
她說:“石根,你說,綠汁江的水流到哪兒去?”
李石根說:“流到金沙江,再流到長江,最後流到海里去。”
阿月說:“那省城那條河也流到海里去?”
李石根說:“流。都流到海里去。但綠汁江的水是清的,那河裡的水是渾的。到了海里,混在一起,分不清了。”
阿月說:“那綠汁江會不會不高興?”
李石根想了想。“水不會不高興。它只管流。該清的時候清,該渾的時候渾。流到海里,還是水。”
阿月沒說話。遠處山影黑黢黢的,月亮照在山頂上,給山尖鑲了一道銀邊。她看著那道銀邊,忽然說:“石根,我想拍一個東西。”
李石根說:“拍什麼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