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臺晚到演出前,還有一個多鐘頭。
小石頭走出後臺,站在劇院後門口。門外的天灰濛濛的,傍晚了,路燈亮了,照著後街。他掏出手機看了看,訊號兩格,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寨子裡的號碼。
電話響了七八聲才接。“喂?”是李石根的聲音。
小石頭說:“李老師,是我。”
李石根說:“小石頭。你們到了?”
小石頭說:“到了。下午走臺了,晚上七點半演。”
李石根說:“好。演完給我打個電話。”
小石頭說:“李老師,阿依在走臺的時候跳得好。劉導演誇她了。”
李石根說:“她那個孩子,有靈氣。你多帶帶她。”
小石頭握著手機,沉默了一下。“李老師,今天彩排的時候,阿依說她看見一個人。一個老人,頭髮白的,穿舊衣服。坐在最後一排,衝她笑。”
電話那頭也沉默了一會兒。李石根說:“她看清了?”小石頭說:“她說那人笑的時候缺了一顆牙。左邊上面那顆。”電話那頭沒聲音了。過了好幾秒,李石根才開口。“普老爹走的時候,我送的他。他躺在那裡,嘴閉著。但我記得他笑的樣子,左邊上面那顆是空的。年輕時候磕掉的,一輩子沒補。”
小石頭喉嚨發緊。“李老師,您信不信,人走了以後還能回來看看?”李石根那邊停了一下。“以前不信。但這幾年在曬場上坐著,風一吹,總覺得他還在旁邊站著。回頭一看,沒人。”他頓了頓。“你們跳的時候他去看了,我不奇怪。告訴阿依,她媽也在看著她呢。”
小石頭說:“好。”
李石根說:“小五的腳怎麼樣?周明讓我問你。”
小石頭說:“還腫著。但他能跳。他說老虎不怕疼。”
李石根在那邊笑了一聲。“像他說的話。”
小石頭說:“羅三姨呢?”
李石根說:“在家剝玉米。剝著剝著發呆,說想阿依了。我告訴她阿依跳得好,她不信,說等見了面才信。”
小石頭說:“演完我們就回。”
李石根說:“好。早點回來。寨子裡的人都等著。”
掛了電話,小石頭站在後門口,手垂著。暮色暗下來了,後街的路燈更亮了,照著水泥地,停了一排電動車。遠處什麼地方有車按喇叭,嘀了一聲,很快停了。
他把手機揣進兜裡,摸了摸懷裡的面具。面具隔著衣服硌著胸口,硬硬的。他轉身走進後門,走廊裡的燈白亮亮的,晃眼。
化妝間裡,阿依還坐在鏡子前。小石頭走過去:“阿依,我剛才給李老師打電話了。”阿依抬起頭。“他說什麼?”小石頭說:“他說讓你好好跳。羅三姨想你了,說等你回去給你煮臘肉。”阿依笑了一下。小石頭又說:“他還說,普阿普來看我們了。還有你阿媽。”阿依收了笑,看著他。“真的?”小石頭說:“真的。你阿媽在天上看著你跳。”阿依低下頭,把面具拿起來貼在胸口。“那我跳給她看。”
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。“石頭哥,你說我阿媽會看見我跳嗎?”小石頭說:“會。”阿依說:“那她看見我走臺了嗎?”小石頭說:“看見了。”阿依說:“那她看見我頓了一下嗎?”小石頭說:“看見了。但她知道你是第一次上臺,她不會怪你。”阿依想了想,點點頭。
門被推開了,李念山探頭進來:“石頭哥,劉導演說準備上場了,七點半準時開。還有二十分鐘。”小石頭點點頭。他轉回身看了看化妝間裡的人。大家都己經戴好了面具,坐在各自的位置上。小五站起來試了試腳,站住了。普貴最後看了一眼手機,熄了屏揣進兜裡。其他人也站起來了,整了整衣服,檢查了面具的繫帶。
小石頭說:“走了。”
他先走出去。其他人跟在他後面,一個一個走出化妝間。阿依走在最後,面具己經戴好了,從眼睛那兩個洞看出去,前方是一個一個背影,排成一串,往舞臺的方向走。
走廊裡的燈白亮亮的,照著他們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