演出當天,下午走臺。
中巴車又把他們送到劇院後門。這一次阿依沒怎麼抬頭看那棟圓房子了,低著頭跟著人走進走廊。走廊還是彎的,牆還是白的,但腳下的地毯踩了兩天,己經認得那條路了。
後臺化妝間裡,小石頭站在鏡子前,把那副老面具從懷裡掏出來。他用軟布擦了擦面具內側,擦乾淨了套在手上試了試。面具凹下去的地方剛好貼合他的顴骨,磨了這麼多年,木頭都光滑了,貼著皮膚溫潤的,不涼。
阿依坐在旁邊,把她那個新面具也拿出來擦。面具上的虎紋刻得淺,她用小指順著紋路描了一遍,描完抬頭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。鏡子邊上的一圈燈泡亮著,照得人臉白白的。她側過臉看了看面具戴上去的樣子,虎紋從額頭延伸到嘴角,兩隻圓眼睛從面具後面露出來,是她自己的眼睛,黑黑的。
小五在角落裡重新裹腳。他把舊布條一圈一圈解開,露出腳踝。青紫又深了一點,從腳踝骨往上蔓延到小腿肚,皮膚繃得亮。他用手輕輕按了按,疼。他咬著後槽牙,沒出聲。新布條是出發前從衛生院買的白色紗布,一捆,他拆開一段,從腳底開始繞,繞到腳踝,繞過小腿,一圈一圈裹緊。裹完了繃腳試了試,還是疼,但裹緊了活動範圍受限,反而不那麼晃了。
普貴站在旁邊看著他裹腳。“去醫院看看?”小五說:“不用。紗布裹緊了,沒事。”普貴說:“晚上能跳?”小五說:“能。跳的時候不覺得疼。”普貴沒再問,把桌上那捲紗布遞給他。“剩下的帶著,明天再換。”
李念山在走廊裡接了劉導演的電話:“五點鐘走臺,七點半開演。你們先準備。”他掛了電話走回來:“走晚五點。現在還有一小時。”大家各自坐著,化妝間裡安靜了一陣。沒有人說話,能聽見牆上時鐘的秒針一下一下走。
阿月端著相機,在化妝間裡走了一圈。她拍了小石頭擦面具,拍了阿依對著鏡子側臉,拍了小五裹紗布,拍了普貴遞紗布卷的手。拍的時候不打擾他們,快門聲在安靜裡響了一下又一下,咔嚓、咔嚓。
走臺時間到了。大家站到舞臺邊上,等劉導演的指令。臺下還是空的,但走臺走的是位置,燈光打下來的角度,音響的配合。小石頭站在舞臺中央,先試了一下站位。燈光從頭頂打下來,照在他身上,他的影子在身後拖了一長條。他往前走了兩步調整位置,影子跟著往前挪。他又退回來,在原地站定。“這兒。”他對燈光師說。燈光師在臺上方比了個“OK”的手勢。
鼓聲響起來。不是音響放的,是小石頭自己帶了隨身碟,裡面存著寨子裡錄的鼓聲。鼓聲從音響裡傳出來的時候,阿依愣了一拍。那鼓聲是在賽場上錄的,錄的時候她也在,小石頭帶著虎隊敲的,咚咚咚,咚咚咚。鼓聲裡隱隱帶著風穿過曬場的聲音,還有遠處誰家雞叫了一聲。她聽著那鼓聲,腳下穩了。
走臺走了一遍。劉導演站在臺下,拿著對講機跟燈光師說話:“第三段獨舞的時候,把追光收窄,只打領舞一個人。”燈光師在上面應了一聲。劉導演又對小石頭說:“獨舞那段,你站在圓圈中心,別走偏。追光跟著你走。”小石頭點頭。
走臺完,大家回後臺休息。阿依坐在化妝鏡前,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。面具己經摘了,臉被壓出了一圈淺淺的紅印子,從額頭到下巴。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印子,又摸了摸臉頰。鏡子裡的人看著自己,眼睛黑黑的。
小石頭走過來,站在她旁邊。“阿依,晚上跳的時候,你在最後排邊上。跟著前面的人走,不用管臺下。”阿依說:“嗯。”小石頭說:“你要是看見臺下有人看你了,就別看他。看前面人的後腦勺。”阿依說:“知道了。”小石頭拍了拍她的肩,走了。
她坐在那兒,又看了一會兒鏡子。然後她把面具拿起來,對著鏡子戴上,又摘下來,又戴上。戴上摘下來三次,第西次她戴好了沒摘。面具裡的世界窄窄的,只能從眼睛那兩個洞看出去,看見鏡子裡戴面具的自己,兩隻眼睛在洞後面,黑黑的。
後臺有人走動,腳步咚咚的。遠處有人除錯音響,嗡了一聲又停了。阿依覺得心跳有點快,她把面具摘下來放在腿上,雙手按在面具上,木頭涼涼地貼著掌心。她深吸了一口氣,又慢慢吐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