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了。
阿依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是白色的，燈是圓的，和招待所那間差不多。但牆那邊沒有電視聲，隔壁住著普貴和小五，安靜，偶爾有椅子挪動的聲音。
她把面具從枕頭邊拿起來，抱在懷裡。面具的木頭涼涼的，貼在胸口上一點點變溫。她翻了個身面朝窗，窗簾沒拉嚴，留了一道縫，外面是暗藍的天。街對面小賣部的燈還亮著，黃黃的光從窗簾縫裡透進來一條，落在床尾。
她聽見隔壁的門響了一下，有人走出來，腳步聲很輕，沿著走廊過去了。又過了一會兒，腳步聲回來了，門又響了一下，隔壁安靜了。她不知道是誰。可能是普貴，可能是小五，睡不著出去走了走又回來了。
她把面具貼在臉上，涼了一下的，然後暖了。她閉上眼睛，想著阿媽。阿媽長什麼樣，她沒見過照片之外的。照片是黑白的，站在曬場上，背後是山，頭髮被風吹起來，笑著。羅三姨說阿媽也會跳老虎笙，跳得好。她在心裡想，阿媽跳的時候是什麼樣？是不是也和她在賽場上跳的一樣，左腳向前，頭向左看？她想著想著，眼前出現了一個模糊的影子，穿著白衣服，在賽場上跳著，動作慢，但穩。她想看清那個人的臉，模糊的，看不清。
她睜開眼，面具還貼在臉上。她把面具拿下來，放在枕頭邊，側過身蜷起來。窗外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，照著枕頭一角。她看著那道光，慢慢睡著了。
隔壁房間，普貴也沒睡。他躺在靠窗那張床上，手機放在胸口。他和老婆又聊了幾句。“彩排完了，導演說跳得還行。”“兒子畫的畫我看見了，畫得好。”“回來給他帶好吃的。”老婆說：“兒子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。”他說：“快了。演完就回。”老婆發了個抱住的表情。他看完，把手機放在枕邊。窗外的街燈從窗簾布上透進來，淡淡的黃，像老家夜裡點的那種燈泡。他想起老家院子裡的燈，也是這種顏色的光，照著曬著的苞谷，照著趴在門檻上的貓。他翻了個身，面朝牆。牆上有一塊水漬印，形狀像一片樹葉。
小五睡在隔壁床，呼吸均勻，像是睡著了。普貴聽了一會兒，也閉上眼。
走廊另一頭，李念山還在燈下寫。他坐在床邊，拿本子墊在膝蓋上，筆走得快。寫今天彩排，寫劉導演說的話，寫阿依被誇了，寫小五的腳，寫普貴收到兒子畫的畫。寫到小五的時候他停了一下。他看見小五從後臺角落站起來的時候扶著牆站了一會兒才走，步子往右偏了一點點。他沒說，但他記下來了。他在這一條下面畫了道橫線。
他合上本子，看了看窗外。街上的車少了，路燈還亮著，照著空蕩蕩的馬路。偶爾有人騎著電動車過去，尾燈紅紅的，一會兒就拐進巷子裡不見了。遠處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一段音樂聲，模模糊糊的，像是誰家在放電視，聲音開得小。他聽了一會兒，那聲音停了，西周安靜下來，只有風偶爾吹過窗邊，帶著外面的涼意。
他躺下來，把本子放在枕邊。閉上眼，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事：上午休息，下午走臺，晚上演出。一樣一樣過完了，又過了一遍。然後他睜開眼看了看黑漆漆的天花板，翻了個身。
窗外，月亮從雲縫裡露了一下，照在街對面的屋頂上，瓦片一片一片泛著灰白的光。風把樹葉子吹得動了動，又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