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彩排。
中巴車把他們送到劇院後門。阿依下車,抬頭看見那棟圓形的建築,玻璃和金屬拼成的殼浮在水面上,太陽一照,晃得眼花。她眯著眼看了一會兒,說:“這房子,像半個蛋。”小石頭站在她旁邊:“進去吧。”
從後門進去,走廊是彎的,牆壁白得發光,腳下是深灰色的地毯,踩上去沒聲。阿依走著走著發現自己在繞彎,走了好一會兒才到後臺。後臺也大,化妝鏡一排排的,燈光照著鏡子邊上一圈燈泡,白亮亮。
劉導演等在舞臺邊上,瘦高個,短頭髮,說話快:“都到了?行,走走看吧。把面具戴上。”
大家把面具戴好。阿依那個新面具還潮,貼在臉上涼絲絲的,木頭的生味往鼻子裡鑽。她站在最後排邊上,手垂在身側,掌心出汗。
小石頭走到舞臺中央,回頭看了一眼,點了下頭。鼓聲響起來了,不是從哪個人敲的,是音響裡放出來的,從西面八方湧過來,地板都在震。阿依覺得那聲音撞在她胸口上,咚咚的,心跳跟著它走。
她開始跳。第一步,左腳向前,右膝微彎。第二步,左臂展開,頭向左看。第三步……三十六步,一步一步,踩在鼓點上。跳到一半她感覺到臺下的椅子,雖然空著,但黑壓壓一片望過去,兩千多個座位像兩排山夾著一條深谷。她看了一眼那個深谷,腳底下頓了頓,慢了半拍。她趕緊追上去,後面幾步就緊了。
跳完,阿依喘著氣站在那兒,面具底下全是汗,順著鬢角往下淌。劉導演從臺下走上來,手裡拿著個資料夾,站在他們前面。“領舞的,你過來一下。”小石頭走過去。劉導演說:“你叫小石頭?”小石頭點頭。劉導演說:“你跳得有功底。但你知道嗎,你少了點東西。”小石頭說:“什麼?”劉導演說:“殺氣。老虎要有殺氣。你現在跳的是人學老虎,不是老虎。”小石頭沒說話。劉導演說:“你想想,真正的老虎看獵物的時候,眼神是什麼樣的?撲出去的時候,腰是怎麼彎的?”小石頭想了想。“我試試。”
他回到舞臺中央,站了一會兒,閉著眼。再睜開的時候,他動了。阿依站在旁邊看著,她發現不一樣了。動作還是那些動作,但小石頭的脖子壓得更低了,腰彎得更下去,手抬起來的時候不是“像”虎爪,是虎爪本身。他轉過來的時候,面具後面的眼睛亮了一下,窄窄一道光,從面具眼洞裡漏出來,看得阿依背上一緊。
劉導演在臺下看著。跳完,劉導演說:“對了。就是這個。”
劉導演又看向隊伍。“最後面那個小姑娘,你過來。”阿依愣了一下,走過去。劉導演蹲下來看著她。“你叫什麼?”“阿依。”“多大了?”“九歲。”劉導演看了看她的面具。“新做的?”“嗯。周明叔幫我刻的,還沒幹透。”劉導演伸手碰了一下面具邊緣。“戴得慣嗎?”阿依說:“戴得慣。”劉導演站起來。“剛才跳的時候你頓了一下,為什麼?”阿依說:“看見臺下的座位了。太多了,有點慌。”劉導演說:“慌就對了。第一次都慌。你跳的時候別想臺下有多少人,想你在賽場上跳的樣子。”阿依點點頭。
劉導演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:“你跳得有靈氣。好好練。”她走了。阿依站在原地,面具底下的臉熱熱的。她走回隊伍裡,小石頭看著她。“劉導演說什麼?”阿依說:“她說我跳得有靈氣。”小石頭點了下頭。“她沒說錯。”
大家摘下面具,坐在後臺休息。阿依把面具放在膝蓋上,摸著上面的虎紋。木頭還是潮的,但她摸著摸著覺得幹了點,大概是被臉上的熱氣蒸了一下。她把面具翻過來看內側,有道淺淺的刻痕,是周明叔刻的,歪歪扭扭的,像是“小”字。她看了好一會兒,用小指沿著那道刻痕描了一遍。
小五坐在角落裡,彎腰揉腳踝。彩排前他重新裹了布條,跳的時候沒覺得疼,跳完了疼勁才上來,一跳一跳的,像裡面有個什麼東西在敲。他把布條鬆了鬆,看見腳踝上那圈青紫比早上大了,顏色也深了。他看了看旁邊沒人注意他,又把布條裹緊了,把褲腿拉下來蓋住。
普貴坐在他旁邊,低頭看手機。手機上老婆發了條訊息:“兒子畫了一幅畫,說要給你看。”下面跟了一張照片,畫上是一個小人站在舞臺上,頭上畫著面具,面具歪歪的,但能看出是老虎。小人旁邊寫了一行字,字寫得歪七扭八的:“爸爸跳虎。”普貴看了很久。他把手機遞給小五看。小五看了一眼。“你兒子畫的?”普貴點頭。小五說:“畫得好。等他長大了也能跳。”普貴收回手機,沒說話。
李念山在後臺走了一圈,記著什麼。化妝臺有幾面鏡子,有幾把椅子,燈光開關在那兒。他寫完了合上本子,看見阿月端著相機站在舞臺側邊,鏡頭對著空蕩蕩的觀眾席。阿月按了一掌。取景器裡,兩千多個空座位一層一層疊上去,紅色的絨面座椅在燈光下泛著暗光。空著的椅子一排一排的,等著明天晚上坐滿人。
阿月放下相機,回頭看了看後臺。隊員們散坐著,小石頭靠在牆上閉著眼,阿依在摸面具上的刻痕,小五低頭看腳踝,普貴在看手機裡的照片,李念山在本子上寫字,其他人有的在喝水有的發呆。她舉起相機拍了一張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