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進站的時候,阿依正趴在小桌板上打盹。
周圍一陣響動,行李從架子上被拖下來的聲音,人們站起來擠在過道里的聲音。阿月推了推她:“阿依,到了。”阿依睜開眼,揉了揉。
她站起來,背上包袱,跟著人往外走。走到車廂門口,往外一看,腿頓住了。站臺大得望不到頭,頂棚高高的,灰白色的弧形頂蓋住半個天。人從各個車廂湧出來,匯成一片,黑壓壓的,說話聲嗡嗡響著撞在頂棚上又彈回來。她緊緊攥著包袱帶子,跟著阿月往外走。
出了站,站在廣場上,阿依仰頭看。樓太高了,一座挨著一座,玻璃幕牆映著天光,亮晃晃的,看久了眼睛疼。天被樓切成一塊一塊的,像誰拿刀在藍布上劃了幾道口子。太陽從樓縫裡漏下來,一道一道光柱打在廣場上,能看見光裡有細小的灰塵在浮動。
李念山在前面走,回頭喊:“跟緊了。”阿依加快步子,走在阿月旁邊,眼睛還忍不住往兩邊看。廣場上有賣水的,有拉客的,有舉著旗子的旅行團,旗子上印著什麼字她認不全。她看見一個小孩騎在大人脖子上,手裡舉著一串紅彤彤的東西,糖葫蘆,外面包著透明的亮殼。她多看了兩眼,大人走過去了。
有人來接,舉著牌子,上面寫著“白竹山老虎笙”。李念山跑過去說了幾句話,轉身招手:“車在這邊。”
十二個人跟著他往停車場走。阿依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那個廣場,人還在往裡湧,出站的進站的坐在地上歇腳的,密密匝匝的。她想起寨子裡的曬場,曬場上也站過人,幾十個就是頂多的了。這個地方,站了怕有幾千個。
上了車,一輛中巴,比麵包車大,大家不用擠了。阿依坐在窗邊,車開起來,窗外的街景一排一排往後走。她趴在車窗上看,什麼都新鮮。樓,車,人,鋪子,紅綠燈,全是沒見過的。忽然她指著窗外喊:“石頭哥,你看!”小石頭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是一堵紅牆,高高的,長長的,一眼望不到頭。
李念山說:“那是故宮。以前皇帝住的地方。”
阿依說:“皇帝住這麼大的房子?他走得過來嗎?”
李念山笑了。“走得過來。他有轎子。”
阿依想了想。“那還是咱們寨子好。走路就行,不用轎子。”
車裡有人笑了。阿依又趴回去看那堵紅牆,牆很長,車開了好一會兒還沒到頭。她看著看著,忽然說:“普阿普以前來北京,看見過這個嗎?”李念山說:“他沒來過北京。他去的是日本。”阿依說:“那日本也有這麼大的牆?”李念山說:“沒有。日本的東西小。”阿依說:“那還是北京大。”
車又開了一陣,拐進一條窄一點的街,停在一棟樓前。樓不高,灰撲撲的,門口掛著招牌:青年招待所。大家下車,李念山進去辦入住。阿依站在門口,抬頭看這條街。街窄,兩邊的樹把天遮了一半,剩下的一半是灰白色,看不見太陽。街上人不多,偶有腳踏車叮鈴鈴騎過去,聲響脆。
李念山出來:“住三樓,兩人一間。石頭哥、阿依、阿月姨,你們住靠裡的那間,窗朝街。”
阿依拿著鑰匙牌上樓。樓梯窄,牆皮掉了大片大片,露出下面的灰色。她的房間在三樓走廊盡頭,推開門,窗朝街,能看見下面那排樹。兩張床,白的床單被套,疊得整齊。她把包袱放在靠窗那張床上,坐下來,摸了摸床單。和招待所的差不多,洗薄了,透光。但床墊是軟的,一坐陷下去,彈了兩下。
她從包袱裡把面具拿出來,放在枕頭上。面具靠在枕頭上面,對著窗戶,像在看著外面的街。她站起來走到窗前往下看,街對面是個小賣部,門口擺著冰櫃和飲料箱,老闆坐在裡面看手機。再遠處,有個公共汽車站,幾個人站在那裡等車。
小石頭走進來,站在她旁邊。“怎麼樣?”阿依說:“樓沒剛才那些高。”小石頭說:“這邊是老區。樓矮。”阿依說:“老區好。能看見天。”小石頭沒說話,也看著窗外。
樓下有人走過,拎著菜,慢悠悠的。再遠處,公共汽車來了又走了,站臺上的人少了一個。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炸油條的味兒,香。阿依吸了吸鼻子。“石頭哥,咱們晚上吃什麼?”小石頭說:“李念山說附近有家麵館,晚上去吃。”阿依點點頭,又趴在窗臺上看了一會兒。
她回頭看了看枕頭上的面具,面具迎著光,虎紋在日光下淡淡的。她走回去坐下來,抱著膝蓋坐在床上。“石頭哥,後天就演了?”小石頭說:“後天晚上。”阿依沒說話,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窗外,風把樹葉子吹得嘩嘩響,又飄進來那股炸油條的味兒。遠處什麼地方響了一聲車喇叭,又安靜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