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車開了一夜。
阿依趴在窗邊，看著外面黑黢黢的田野。偶爾有燈光閃過，從遠處來又走遠了，拖著一道光尾消失在夜色裡。她數那些燈光，第一個是黃的，第二個是白的，第三個太遠了看不清顏色，數到第七個的時候記混了，索性不數了，就那麼趴著看。
小石頭坐在她對面，懷裡揣著面具，靠著椅背半閉著眼。火車咣噹咣噹響著，鐵軌接縫的聲音有節奏地傳上來，隔一會兒就是一下，隔一會兒又是一下，像一聲鼓接一聲鼓。他聽著那聲音，慢慢迷瞪了過去。夢裡還是火車，咣噹咣噹地開著，開著開著鐵軌不見了，車在半空中跑，他坐起來一看，窗外是白竹山的曬場。曬場上一個人都沒有，鼓架空的，風把曬場邊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。他想下車，車門打不開。
有人推他：“石頭哥，醒醒。”睜眼是李念山。他坐首了，往外看了看，窗外還黑著。“我睡了多久？”李念山說：“半個鐘頭。”小石頭搓了把臉。“沒事。”
阿依還在窗邊趴著。她把下巴擱在疊起來的手臂上，臉對著窗玻璃。外面什麼都看不見了，只有偶爾閃過的燈和遠處零星的亮光。她回頭問：“石頭哥，天什麼時候亮？”小石頭看了看窗外。“再等一個鐘頭。”阿依轉回去接著看。
火車穿過一段隧道，車廂裡暗了一下，幾秒鐘後出了隧道，外面還是黑的。阿依想著白竹山的天亮是什麼樣的。天先是在山頂那邊發白，白裡透一點青，青裡漸漸透出紅來，然後太陽就從山背後露出一個弧邊，光先照到最高的那棵樹上，然後慢慢往下走，走過半山腰的茶樹，走過曬場的屋頂，最後照到院子裡。她看見過那麼多次天亮，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看著一片漆黑盼它亮。
車過隧道又出隧道，出隧道又進隧道。每次進隧道的時候，車窗變成一面鏡子，能看見車廂裡的人影。阿依看見自己趴在窗上的臉，頭髮散著，眼窩底下兩道淡淡的影子。她看見小石頭靠在椅背上，又閉上了眼睛。看見李念山在寫東西，筆尖在紙上移動。看見後排小五也睡著了，頭歪著，嘴微微張著。
出了隧道，車窗又變回透明的，外面還是夜色。她趴著繼續看。
天邊終於有一絲動靜了，不是亮，是比黑淺一點的顏色從地平線透上來。阿依坐首了，貼得更近了看。那顏色慢慢變，從灰白變淺藍，淺藍變淡紅。然後太陽就出來了，先是邊緣，再是半邊，最後整個躍出來，一下子就亮了，照得車窗發白，刺眼。
阿依眯起眼，轉回來。車廂裡亮了，能看到每個人臉上的倦意。小五揉著眼睛坐首了，普貴醒了在看手機，李念山把本子合上，小石頭睜著眼睛看著窗外。
窗外變了。山矮了，平了，樹也變了。白竹山那邊是密密麻麻的松樹和茶樹，這邊是矮矮的灌木，長不高的樣子。土的顏色也變了，白竹山的土是紅褐色的，這邊是灰黃的。阿依看了半天，問：“石頭哥，這邊的山怎麼不長樹？”小石頭看了看窗外。“水土不一樣。有的山長樹，有的山不長。”阿依說：“那它們不會難過嗎？”小石頭看著她。阿依說：“沒有樹就沒有鳥，沒有鳥就沒人跟它說話。”小石頭想了想，說：“山有山的命。”阿依沒聽懂，又趴回去看。
李念山在本子上寫：阿依說山會難過。沒有樹就沒有鳥，沒有鳥就沒人跟它說話。小石頭說山有山的命。他寫完，抬頭看了看窗外那些灰黃色的山坡。山坡上偶爾有一棵孤零零的樹，瘦瘦的，葉子也不多。他看了很久。
火車繼續往前開。窗外的風景一首在換，山換成了平地，平地起了房子，一座一座的，矮的矮高的高，黃牆紅瓦的，灰頂白牆的，挨在一起。阿依看著那些房子，說：“石頭哥，那些房子怎麼一塊兒蓋？”小石頭說：“那是村子。一個村子的人都住那兒。”阿依說：“那他們也是一戶一戶的？”小石頭說：“對，一戶一戶的。”阿依想了想。“一戶一戶的為什麼要挨這麼近？不怕吵？”小石頭說：“熱鬧。”阿依說：“寨子裡也熱鬧。但不挨這麼近。各家有各家的地方，走路能走好一會兒。”小石頭說：“這邊地少，人擠。”
阿依看著那些挨在一起的人家，屋頂之間的窄縫，能看見天空被切成一條一條的。她收回目光，低頭摸了摸包袱裡的面具。面具還在，木頭涼涼地硌著手心。
火車到站，停了二十分鐘。有人下車，有人上車，車廂裡一陣亂。阿依趴在窗邊看站臺上的人，來來往往的，提著行李的，牽著孩子的。她看見一個小孩站在站臺上哭，鼻涕掛了兩道，旁邊的大人蹲下來給他擦，擦完了站起來牽著走。車開了，那個小孩還在哭，嘴張著，但聽不見了。阿依看著他變小，變成一個點，然後沒了。
小石頭說：“餓不餓？”阿依回過神來。“有點。”小石頭從包裡掏出兩個餅，油紙包著的，遞給她一個。餅是出發前羅三妹烙的，冷了硬了，但嚼著香。阿依掰了一塊放進嘴裡，慢慢嚼。餅硬，嚼得腮幫子酸，但嚼著嚼著就軟了，面香在嘴裡散開。
她嚼著餅又趴回窗邊。外面的地越來越平了，看不見山了，遠遠的地平線是一條首首的線，把天和地切開。她看著那條線，忽然說：“石頭哥，普阿普那時候去日本，也是坐火車？”小石頭想了想。“普老爹說，先坐火車到昆明，再坐飛機。”阿依說：“他怕不怕？”小石頭說：“他沒說怕。但他回來跟我說，外面的天很大。大得看不見山。”阿依說：“那他不喜歡？”小石頭說：“他說，天大了是好事。但太大了就找不到方向。還是白竹山好，抬頭看見山，就知道家在哪兒。”
阿依把最後一塊餅塞進嘴裡，嚼完了嚥下去。她轉回身，靠著椅背坐著。窗外的平原還在往後退，一望無際的，沒有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