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發那天，天還沒亮。
賽場上站著兩排人，送行的比出發的多。阿月端著相機站在一旁，鏡頭對著那些人，天光還暗，拍出來灰濛濛的。她沒有開閃光燈。
小石頭站在隊伍最前面，懷裡揣著那個老面具。他身後站著十一個人：李念山，阿依，小五，普貴，還有七個虎隊的年輕人。阿依揹著一個小包袱，裡頭裝著三件換洗衣服和那個新面具。小五的左腳踝還腫著，用布條裹了兩圈，鞋穿不進去，換了雙大兩碼的舊運動鞋。普貴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，裝著路上吃的乾糧。
周明站在人群邊上，沒說話。看見小石頭看過來，他點了一下頭。
石虎抱著小石山，羅三妹站在旁邊。小石山還沒睡醒，趴在石虎肩膀上，半睜著眼睛看人。羅三妹走到阿依面前蹲下來，把她包袱的繫帶緊了緊。“到了地方，聽石頭哥的話。別亂跑。”
阿依說：“知道了。”
羅三妹又把她衣領翻正，拍了拍她的肩。“去吧。”
阿依轉身走到隊伍裡。羅三妹站起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擦。
李石根站在賽場邊上，看著阿月。“到了打個電話。”
阿月說：“嗯。”
李石根說：“路上注意安全。”
阿月說：“知道了。”
她轉身走到隊伍前面，把相機舉起來對著那些人。鏡頭裡，賽場上站著的人齊齊看著這邊，有人揮手，有人喊了句什麼，沒聽清。她按了一張。快門聲咔嚓一下，在早晨的空氣裡脆脆的。
小石頭轉身：“走吧。”
十二個人往寨子外走。車停在鎮上的公路邊，走西十分鐘山路到那兒。賽場上的人還在看著，首到他們拐過彎看不見了。
山路不好走，剛下過雨，泥是軟的，踩一腳陷一下，拔出來帶一鞋底泥。阿依走得慢，小石頭放慢步子走在她旁邊。她低頭看著路，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。走了十來分鐘，她抬起頭。“石頭哥，咱們走的這條路，是普阿普以前走的路嗎？”
小石頭說：“是。他去縣城演出，去州里演出，都是走這條路出去的。”
阿依說：“那他也坐那輛麵包車？”
小石頭說：“以前沒有面包車。他走路。走到鎮上坐班車，班車一天只有一趟，趕不上就在鎮上等一天。”
阿依沒說話，低頭看著路。路上有車轍印，深深的兩道槽，槽裡積著水。她繞了繞開，踩著草走。
太陽從山背後升起來了，照著山坡上的茶樹，一片一片泛著光。路邊的草葉上還掛著露水，阿月的褲腿不一會兒就溼了，冰涼的，貼著腳踝。她走幾步停下來拍一張，走幾步又停下來拍一張。鏡頭裡，前面的背影在山路上排成一串，小石頭在最前面，走得穩，步子大。阿依在他後面，步子小，但一步沒落。再後面是小五，腳踝的傷讓他走不快，腳掌落下去的時候往右偏一下，緩一緩，再抬腳。普貴走在他旁邊，時不時看他一眼，什麼也沒說。
阿月拍了一張。山路上，人排成一串，太陽剛剛完全升起來，照在他們後腦勺上，影子拖在身前，拉得長長的，指著下山的方向。
西十分鐘走到鎮上，麵包車己經等在路邊了。司機是個中年男人，抽著煙靠在車門上看他們過來。“就是你們吧？”小石頭點頭。司機把菸頭踩滅，開啟後備箱：“行李放後面，人上車。”
十二個人擠進一輛七座麵包車，坐不下的坐小板凳，小板凳放在過道里。阿依靠窗坐著，把包袱抱在懷裡。阿月坐在她旁邊，相機掛在脖子上。車子發動，突突突響了幾下，上了公路。
窗外的山開始往後退。先是矮的，後來高的，一座一座從車窗裡閃過。阿依趴在窗邊看著。看見茶山了，看見綠汁江了，看見半山腰的曬場從樹縫裡露了一下又沒了。她把臉貼在玻璃上想再看，車拐了個彎，什麼都看不見了。
小石頭坐在副駕駛，後視鏡裡能看見後面的人。阿依趴在窗戶上，小五靠著椅背閉著眼，普貴低頭看手機，李念山在記事本上寫字，其餘幾個年輕人有的打瞌睡有的看窗外。他摸了摸懷裡的面具，硬邦邦的硌著胸口。
車開了三個小時，停在一個路邊小館子門口。司機熄了火：“吃飯，半小時。”
大家下車，腿都坐麻了。小五最後一個下來，扶著車門，左腳踩到地上時皺了一下眉。普貴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：“走吧，進去坐。”小五說：“沒事。”普貴沒鬆手，扶著他走進館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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