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聲還在繼續的時候,阿依被拉回了後臺。
她腳踩到後臺地面的一瞬間,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旁邊的人扶了她一把,是李念山。“你跳得好。”他說。阿依站首了,把面具摘下來,臉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,她用手背擦了一把,手背上溼了一小片。
後臺亂糟糟的。有人進來送花,好幾束,擺在化妝臺上。有人拿著本子讓簽名,小石頭被圍在中間,彎著腰一個一個籤。有人拉著李念山說話,問他這老虎笙是什麼來歷。阿月端著相機在人堆裡穿來穿去。
阿依找了把椅子坐下來,抱著那個老面具。面具上沾了汗,摸上去微微有點黏。她把面具翻過來看內側,磨得光滑了,有一小塊顏色深一些,是被人摸了太多次積出來的油光。她用手指蹭了蹭那一小塊,油滑油滑的。她想,這隻面具戴過多少人,普阿普戴過,小石頭戴過,現在她也戴了。那些人的臉都貼過這塊木頭,汗流在上面,一層一層疊著。
旁邊有人走過來,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。她彎下腰看著阿依。“小姑娘,你跳得真好。”老太太手裡攥著一團手絹,眼睛還紅著。阿依抬頭看她。“奶奶,您哭了?”老太太笑了,用手絹按了按眼角。“奶奶是高興。你跳的時候,我好像看見一隻真的小老虎在臺上。”阿依說:“那是普阿普教我的。”老太太說:“普阿普是誰?”阿依說:“是寨子裡的老人,他跳了一輩子。前幾年走了。”老太太沉默了一下。“那他教得好。”阿依點頭。老太太又說:“你好好跳。長大了跳得更好。”她伸手拍了拍阿依的肩,轉身走了。
老太太走了以後,阿依還坐在那裡,把面具抱在懷裡。她低頭看面具上的虎紋,磨得快看不清了,但沿著紋路還能摸出來一道一道。她用手指順著紋路走了一遍。
普貴站在化妝間角落,看著那些熱鬧。沒有人來找他說話,他也不往人堆裡湊,就靠在牆邊站著。手裡拿著一張紙,是剛才有人塞給他的。展開來,上面寫著:“你們跳得太好了,加油!”字寫得歪歪扭扭的,有個字還寫錯了劃掉重寫。他把那張紙摺好揣進口袋,又摸了摸口袋,碰到手機。他掏出來看了一眼,老婆發了一條訊息:“演完了嗎?”他回:“演完了。”那邊幾乎是秒回:“怎麼樣?”他想了想,回了一個字:“好。”然後又打了一行字:“兒子畫的畫我貼在化妝鏡上了,跳的時候看了一眼。”發完他把手機揣回去。
小五從人群裡擠出來,一瘸一拐走到角落坐下來,長出一口氣。腳疼得厲害,剛才跳的時候不覺得,現在停了,疼勁翻上來,一陣一陣的,像針扎。他彎腰把布條鬆了一點,腫得把布條都撐緊了,勒出一道一道印子。他看了一眼,又把褲腿拉下來蓋住。普貴走過來蹲在他旁邊。“去醫院?”小五說:“不用。明天就好了。”普貴說:“明天坐火車,腫著也不行。去看看吧。”小五沉默了一下,說:“行。演完了,去就去吧。”
李念山在人群中穿來穿去,發名片。名片是來北京前印的,白紙黑字,上面寫著“白竹山老虎笙隊”。他一路發過去,發的時候簡短說幾句:“我們是雲南的,對,傳統老虎笙,傳了上百年了。”有人接了名片又多問幾句,他耐心地答。發完了手裡的名片,他走到角落裡,靠在牆上,長出了一口氣。他看著化妝間裡那些人,小石頭還在被圍著簽名,阿依坐在椅子上抱著面具發呆,阿月蹲在阿依面前說著什麼。他低頭看了看本子上今天記的:演出成功,掌聲持續三分鐘以上,觀眾反響熱烈。他寫完,合上本子。
阿月蹲在阿依面前。“阿依,累不累?”阿依搖頭。“不累。”她頓了頓。“阿月姨,我剛才跳的時候好像看見普阿普了。”阿月看著她。“在哪兒?”阿依說:“在臺下。坐在第三排中間,穿舊衣服,頭髮白的。他看著我笑。”阿月伸手摸了摸她的頭。“他來了就好。”阿依說:“阿月姨,你說我阿媽看見了嗎?”阿月說:“看見了。她在天上看著你跳,肯定高興。”阿依低下頭,把面具貼在臉上。“那就好。”
後臺的人漸漸散了。化妝臺上的花還在,幾束,堆在一起。阿月端起相機拍了一張。鏡頭裡,化妝鏡上還映著小石頭簽完名後沒來得及收拾的筆和本子,一束花的紙皮被誰碰得歪了。她按了快門。
然後她調轉鏡頭,對著牆上貼著的一幅畫。畫是普貴貼上去的,畫上的小人站在舞臺上,頭上戴著歪歪的虎頭面具,旁邊寫著“爸爸跳虎”。她拍了一張。取景器裡,紙邊捲了,鉛筆線條淡淡的,但那個面具的歪耳朵畫得很認真,塗了幾層顏色。她放下相機,看著那幅畫看了一會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