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裡十一點,人散盡了。
阿依站在劇院後門口,等著中巴車來。後街安靜多了,路燈照著水泥地,遠處偶爾有車駛過,燈光從街口掃過來又消失了。她抬頭看天,北京的夜空灰濛濛的,看不見星星,但月亮在雲層後面露了一下,模糊的一團光,像隔著毛玻璃看燈。
阿月站在她旁邊,也抬頭看著那團模糊的月亮。“想家了?”阿依說:“有點。”阿月說:“明天就回去了。”阿依點頭。
中巴車來了,大家上車。回去的路上沒有人說話,都靠著椅背眯著眼。車裡暗,路燈的光從窗外一陣一陣掃進來,照在人臉上一明一滅的。阿依坐在窗邊,把面具放在膝蓋上,手搭在上面。她看著車窗外北京的夜晚,樓還亮著燈,路上還有車,但比白天安靜了。那些亮著的窗戶裡有人還沒睡,不知道在做什麼。
車停到招待所門口,大家下車。小五最後一個下來,普貴扶著他,兩個人慢慢地往臺階上走。阿依走在前面,上樓,開門,走進房間,把面具放在枕頭上。她站在窗前,拉開窗簾往外看。
街對面的小賣部還亮著燈,老闆還在裡面,手機的光映在他臉上。公共汽車站空著,站牌在路燈下投了道影子。她看見那棵樹的葉子在風裡動了一下又靜了,然後月亮又從雲後面露了一下,這次清楚些了,圓的,亮亮的,照在對面屋頂的瓦片上。
阿月走進來,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。“還不睡?”阿依說:“看月亮。”阿月也看了看窗外。“北京也有月亮。”阿依說:“有。但看著不一樣。”阿月說:“怎麼不一樣?”阿依想了想。“家裡的月亮大,亮。這邊的月亮小,糊的。”阿月說:“那是因為天不一樣。家裡的天干淨,這邊的天有一層東西擋著。”阿依點頭。“嗯。”
她又看了一會兒,轉身坐回床上。阿月幫她把被子拉開:“睡吧。明天還要坐火車。”阿依躺下來,把面具放在枕頭邊,側著身,手搭在面具上。阿月關了燈,窗簾縫裡漏進來的那一道光還在地上,細細的。
阿依閉了一會兒眼,又睜開。她翻了個身面朝牆,看著牆上那塊淡淡的光斑,是窗簾縫的光投上去的。她小聲說:“阿月姨,你睡了嗎?”阿月那邊應了一聲:“沒。”阿依說:“阿月姨,你說普阿普現在在哪兒?”阿月沉默了一下,說:“回白竹山了。”阿依說:“他回得比我們快。”阿月說:“他走得快。”阿依說:“那我阿媽呢?”阿月說:“也回去了。你跳完她就回去了。”阿依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。“那她們在家裡等著我們。”阿月說:“嗯。等著。”
阿依閉上眼睛。她想著白竹山的月亮,大大的亮亮的,照著曬場,照著鼓架,照著茶山。月亮從山背後升起來,先照到山頂最高那棵樹上,再照到半山的茶樹,再照到曬場的屋頂,最後照到院子裡。月亮照到院子裡的時候,羅三姨應該還在剝玉米,手在玉米棒子上搓著,一粒一粒掉進簸箕裡,月光照著那些金黃的玉米粒,一粒一粒的。她想著那些玉米粒,慢慢睡著了。
隔壁房間,普貴也躺在床上,手機還沒收起來。他又看了一遍老婆發來的照片,兒子畫的那幅畫他看了一遍又一遍。畫上那個小人站在舞臺上,面具歪著,但跳得很認真的樣子。他看完了把手機放在枕邊,關了燈。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,薄薄的一道,落在他枕頭上。他翻了個身,面朝著那道月光,閉上了眼睛。
另一個房間,小五躺在床上,腳踝上換了新紗布,還是腫的,但比晚上鬆了些。普貴到底拉他去了附近的衛生所,值班的醫生看了說骨頭沒事,軟組織挫傷,開了兩盒藥,又給了一卷新紗布。他吃了藥躺下來,枕著手臂看著天花板。牆上有道細長的裂縫,從窗框上方一首延伸到牆角,彎了一道弧。他看著那道裂縫,想起寨子里老屋的房梁,上面也有一道裂縫,從這頭到那頭。那道裂縫在他小時候就有了,到他離家打工的時候還在,到他回來跳老虎笙的時候也還在。他看著那道裂縫,像看著家裡那道似的,看著看著,眼皮沉了。
走廊盡頭,李念山的房間燈還亮著。他坐在床邊,本子攤在膝蓋上。他寫:演出結束。掌聲很響。阿依被劉導演請出來單獨跳了一段,跳得很好,大家都誇她。小五的腳腫得厲害,普貴帶他去看了醫生。普貴貼了一幅畫在化妝鏡上,是他兒子畫的。他寫完,停了一會兒,又補了一行:月亮今晚有云,但還是亮。
他合上本子,關了燈。他躺在床上,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照進來,照在他放在枕邊的本子上。封面是牛皮紙的,邊角己經磨毛了,月光照著那些毛邊,毛茸茸的一層。
樓下招待所門口,小石頭坐在臺階上。他沒回房間,一個人坐在那兒,面具放在旁邊的臺階上。街對面的小賣部還亮著燈,老闆在裡面打了個哈欠。他掏出手機,給李石根發了條訊息:“演完了。很成功。明天回。”等了一會兒,那邊沒有回,李石根應該己經睡了。他把手機揣回兜裡,拿起旁邊的面具看了看。
面具在路燈底下,虎紋淺,眼睛黑黑的。他看著那雙眼睛,像看著普老爹的眼睛。“普老爹,”他輕聲說,“你來了。”面具不說話。但他覺得面具的嘴角動了一下,微微翹起來的弧度。他笑了一下,把面具貼在心口,坐了一會兒。
月亮從雲縫裡露出來了。比剛才亮,照在他腳前的臺階上,一格格白白的。他看見有一隻螞蟻從臺階縫裡鑽出來,在月光底下爬了一段,又鑽回去了。
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,轉身走進招待所。門在身後關上了。街對面的小賣部也關了燈,整條街暗下來,路燈亮著,照著空蕩蕩的街面。月亮還在天上,圓的,亮的,照著北京的屋頂,也照著千里之外白竹山的屋頂。一樣的月亮,照著兩邊。
賽場上空,月亮也亮著。鼓架靜靜的,面具靠牆放著。風從綠汁江那邊吹過來,把曬場邊上的草吹得伏下去又立起來。那些面具的眼睛在月光下一明一滅的,像在眨。像是在說:看見了,知道了,記著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