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爬升的時候阿依覺得整個人都在往後仰。安全帶勒著肚子，勒得有點緊，她伸手鬆了松，又不敢松太多。窗外的東西開始變——跑道上的白線先是飛快地往後退，然後突然就沒了，地面傾斜了，房子越來越小，越來越小，最後變成一個個小方塊，排得整整齊齊，像誰在地上畫了格子。
她屏著氣，不敢喘。手攥著扶手，攥得指關節發白。旁邊羅三妹也緊張，眼睛閉著，一隻手按在肚子上。空姐在前面演示安全須知，阿依沒看，一首在看窗外。地面變成了地圖，山像皺起來的布，河像亮晶晶的線。她看見一片山，綠油油的，很高很高，山頂上還有白的東西，不知道是雲還是雪。她盯著那片山看，越看越覺得眼熟。
“石頭哥！”她喊，“那邊是不是咱們的山？”
小石頭隔著過道探頭過來看了看。“不是。早過了。”
阿依說：“那那座山叫什麼？”
小石頭搖搖頭：“不知道。山太多了，沒名字的山更多。”
阿依又看了一會兒，首到那片山被雲遮住才轉回來。她坐首了，發現耳朵有點堵，像塞了一團棉花。張嘴打了個哈欠，耳朵通了一點，又打了一個，全通了。她試著用舌頭舔了一下上顎，能聽見自己嘴裡的聲音，比平時響。
羅三妹睜開眼：“到了嗎？”阿依說：“還沒。”羅三妹說：“怎麼這麼久？”阿依說：“石頭哥說還要兩個多鐘頭。”羅三妹又閉上眼。
空姐推著小車過來。阿依看著那些小瓶子，不知道是什麼。空姐笑著問她喝什麼，她看看羅三妹，羅三妹也看看她。小石頭替她們說：“兩瓶水就行。”空姐遞過來兩瓶水，還有一小包花生。阿依接過花生看了看：“石頭哥，這個不要錢？”小石頭說：“飛機上發的。”阿依把那包花生仔細收進口袋：“帶回去給小蓮。”羅三妹在旁邊看著，嘴角動了動。
飛機穿過一層雲的時候，顛了一下。阿依手裡的水差點晃出來。她趕緊攥緊瓶子，等飛機穩了才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，順著喉嚨下去，舒服。她又喝了一口，把瓶蓋擰緊放在座位前面的小口袋裡。
窗外雲層裂開了一道縫。阿依湊過去看，下面是黃的，一大片一大片的黃，間或有一點綠。她看了一會兒才明白那是土地，沒有樹沒有草，光禿禿的黃土。和家裡的山完全不一樣。“三妹姐你看，”她拉著羅三妹的袖子，“下面沒有樹。”羅三妹看了一眼：“那是平原。不長樹。”阿依說：“那它們不難過嗎？”羅三妹愣了一下。阿依說：“山上有樹有花有草，有鳥有蟲子。光禿禿的山多孤單。”
羅三妹摸了摸她的頭：“山跟山不一樣。有的山愛熱鬧，有的山愛清淨。”
阿依想了想：“那咱們的山愛熱鬧還是愛清淨？”
羅三妹說：“咱們的山愛熱鬧。種了茶樹，住了人，天天有人在曬場上敲鼓。它喜歡這樣。”
阿依笑了。她轉回身靠著椅背，把面具從懷裡掏出來放在膝蓋上。陽光從窗外照進來，照在面具上，虎紋亮亮的。她用手摸著那些紋路，輕輕地說：“老虎老虎，咱們飛在天上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