省城的小旅館在一條巷子深處。門面窄窄的,夾在兩家鋪子中間,不留神就走過了。招牌是紅底白字,燈管壞了一半,“旅”字不亮,“館”字也不亮,只剩中間的“店”字孤零零地亮著。
大家提著行李往裡走。樓道窄,只能一個人過,行李得側著拿。地板是水磨石的,磨得發亮,踩上去滑滑的。阿依走得很小心,怕滑倒。羅三妹走在她後面,一隻手扶著牆一隻手扶著腰,走得慢但穩。走到二樓房間門口,阿依回頭看了一眼,小石頭正站在走廊中間,指揮大家怎麼分配房間。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,但每個人都聽。阿依忽然覺得,石頭哥跟以前不一樣了。以前他站在賽場上的時候也說話,但不是這個語氣。現在他的話裡多了一點東西,沉沉的,像石頭墩子放在地上,壓得住。
房間很小,兩張床佔了大半,中間只夠走一個人的過道。窗戶朝巷子,推開來能看見對面樓的後牆,灰撲撲的,爬著幾根枯藤。阿依站在窗前看了半天,沒看見星星,只看見對面窗戶裡透出來的光,黃黃的一小方。
羅三妹坐在床上歇腳。她用手撐著腰,慢慢坐下去,坐下去的時候眉頭皺了一下。“累不累?”阿依問。羅三妹搖搖頭:“不累。就是腰有點酸。”阿依走過去,把手放在她腰上輕輕按了按。羅三妹愣了一下:“你跟誰學的?”阿依說:“跟我阿媽。她懷小蓮的時候腰也酸,我就這麼給她按。”羅三妹沒說話,過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阿依的頭。
晚上去吃晚飯。小旅館旁邊有一家麵館,門面不大,熱氣從門簾裡往外冒。大家擠了兩張桌子,要了十幾碗麵。面是寬面,湯是紅湯,上面浮著一層油辣椒。阿依不會吃辣,第一口嗆得首咳嗽。羅三妹給她倒了杯涼水:“慢點吃。”阿依喝了口水,又挑起一筷子,這回小口小口地吃。面勁道,湯鮮,辣椒雖然辣但香。她吃了幾口就適應了,越吃越快,最後連湯都喝完了。
小石頭坐在另一張桌子上,吃得很慢。他一邊吃一邊跟李念山打電話。李念山己經從學校出發去北京了,明天在首都機場會合。“你到了先找個地方住。”小石頭說,“我們明天下午到。”電話裡李念山說了什麼,小石頭點點頭:“行。你看著辦。”掛了電話,他把手機放在桌上,繼續吃麵。面己經有點涼了,他也不在意,兩口就扒完了。
吃完飯往回走。巷子裡的燈稀稀拉拉的,隔很遠才有一盞。路燈下有人在擺攤賣水果,橘子蘋果擺了一排,橘子在燈光下橙紅橙紅的。阿依多看了兩眼,羅三妹走過去買了幾個橘子,塞到她手裡:“拿著吃。”阿依接過來,橘子是溫的,被路燈照了一晚上還帶點暖。她剝了一個,掰了一瓣放進嘴裡,甜的,汁水在舌尖上散開。
回到旅館,大家都回房間了。走廊裡安靜下來,只有水管偶爾咕嚕響一聲。阿依和羅三妹坐在床邊分吃那些橘子。羅三妹剝一個,阿依吃兩瓣,再剝一個,阿依又吃兩瓣。吃到第三個的時候阿依說:“三妹姐你也吃。”羅三妹掰了一瓣放進嘴裡:“甜。”阿依說:“省城的橘子比家裡的甜。”羅三妹想了想:“可能是水土不一樣。”阿依又吃了一瓣,忽然說:“三妹姐,你說北京有橘子嗎?”羅三妹說:“有。哪兒都有橘子。”阿依說:“那北京的橘子比省城的還甜嗎?”羅三妹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。去了你嚐嚐。”阿依點點頭,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。
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,從對面樓的屋頂上露出一角。阿依趴在窗臺上看著那個月亮,看了一會兒說:“三妹姐,省城的月亮不怎麼亮。”羅三妹也走過來看了看:“燈太多了。燈把月亮的光吃了。”阿依說:“那家裡的月亮亮,是因為燈少?”羅三妹說:“對。燈少,月亮就亮了。”阿依想了想:“那還是家裡好。”她打了個哈欠,眼皮開始往下沉。
羅三妹把被子鋪好:“睡吧。明天還要趕路。”阿依躺下來,床軟軟的,陷進去一小塊。她把小面具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枕頭上,側著身,臉對著它。面具在月光裡靜靜的,虎紋淡淡的。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閉上眼睛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