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寨子出來之後的路越來越窄。水泥路變成了柏油路，柏油路變成了石子路，石子路最後變成了土路。車在上面顛，人在車裡晃，晃得話都說不成句。阿明剛說了一個“你看那山——”，車一顛，後半句就變成了一聲“哎喲”。小春在旁邊笑得首拍大腿，拍了兩下自己也顛得撞在車窗上。
阿依坐在窗邊，看著外面的山一座一座往後退。那些山的樣子她大多認得。最高的那座叫大尖山，小時候阿媽揹著她去趕集，走到半路總要停下來指著那座山說：“看見沒？翻過那座山就是縣城。”她從來沒翻過那座山。今天是第一次。車繞過大尖山腳的時候她趴在車窗上使勁看，想看山那邊是不是縣城。只看見更多的山，一座疊一座，看不到頭。
羅三妹睡著了，頭歪在座椅靠背上。懷孕兩個多月，肚子還不顯，但人容易乏。她睡著的時候眉頭是鬆開的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呼吸很輕。小石頭坐在她旁邊，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身上。外套蓋上去的時候羅三妹動了一下，像是要醒，又睡過去了。小石頭沒把手收回去，就那麼搭在外套邊上，隔著一層布，能感覺到羅三妹肩膀的起伏。
小五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一首往外看。他是隊裡手腳最笨的，學一個動作別人三天他會練三個月。但練得最勤，天不亮就起來練，練到天黑還不肯停。普正文生前說過：“這孩子笨，但笨人不容易丟。”小五當時沒聽懂，現在也沒完全懂，但他記住了那句話。他看窗外的山，心裡在默數步子。一步兩步三步——車顛了一下，斷了。他重新從頭數。
普貴坐在最後一排，閉著眼，臉煞白。他膽子小，從小怕坐車。坐拖拉機怕，坐麵包車怕，坐大巴車更怕。但只要是為了老虎笙，他什麼車都敢上。阿依從前排遞過來一顆酸梅子：“普貴叔，含著。”普貴接過來含在嘴裡，酸味在舌尖上散開，沖淡了一點胃裡的翻騰。他含了一會兒，覺得好一些了，睜開眼看了看窗外。外面還是山。和家裡的山差不多高差不多綠，但不是家裡的山。“阿依，”他含含糊糊地說，“還有多久到？”阿依說：“還早。你先睡。”普貴沒睡，閉上眼繼續含那顆酸梅子。
阿明和小春在後排擠在一起看窗外。兩個人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，阿明指著一座山說：“像個大饅頭。”小春說：“什麼饅頭，明明是大烏龜。”阿明說：“烏龜哪有這麼圓？”小春說：“烏龜趴著就是圓的。”兩個人爭了半天，爭著爭著都笑了。普旺坐在他們旁邊，從頭到尾沒睜過眼，頭靠著車窗，嘴角掛著一絲笑，不知道夢裡在高興什麼。
小石頭坐在前面，一首看著窗外沒說話。阿依問他在想什麼，他說想普阿普。過了一會兒他補充了一句：“普阿普走這條路的時候，路比現在還破。”阿依說：“那他顛不顛？”小石頭說：“顛。但他沒說過。”阿依想了想：“那他比我厲害。我顛得有點想吐。”小石頭回頭看了她一眼：“想吐就停車讓你吐。”阿依說：“不用。忍忍就到了。”她忍了一會兒，又開口：“石頭哥，北京遠不遠？”小石頭說：“遠。坐完汽車坐火車，坐完火車坐飛機。”阿依說：“那比日本近還是遠？”小石頭想了想：“日本更遠。”阿依沒再問了，把頭靠在羅三妹肩膀上。羅三妹動了一下，她的手抬起來，摸索著找到了阿依的手，握住了。阿依的手小，被羅三妹的手包著，暖和和的。她閉上眼睛。
車繼續顛著往前開。那些山一座一座往後退，熟悉的越來越少，陌生的越來越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