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還沒開,寨子口己經擠滿了人。
阿依蹲在車邊,把小面具最後檢查了一遍。繫帶子緊不緊,木頭有沒有裂,邊角磨得光不光。她翻過來看內側,那兩個字還在——普正文刻的“阿依”,一筆一劃,端端正正。她用小指描了一遍,然後把面具貼在臉上試了試。剛好。不大不小。
小蓮還拉著她的衣角不鬆手。阿依蹲下來,跟妹妹平視。“我走了以後,你每天去曬場邊上站一會兒。”小蓮說:“站那兒幹什麼?”阿依說:“看他們練。看著看著就會了。等我回來考你。”小蓮想了想,點點頭。“那我看多久?”阿依說:“看到太陽落山。”小蓮說:“太陽落了天就黑了。”阿依說:“黑了就回去睡覺。第二天再來看。”小蓮又想了想,把手伸進兜裡掏出那個小荷包塞給阿依。“你忘了帶了。”阿依接過來,荷包還是熱乎乎的,帶著妹妹手心的溫度。“沒忘。就是放懷裡了。”她把荷包重新塞進懷裡,和小面具放在一起。兩個東西挨著,一個硬一個軟。
羅三妹站在車邊,把行李又數了一遍。服裝包,一個。鼓,兩個。面具箱,一個。她數到第三遍的時候,小石頭走過來:“行了,丟不了。”羅三妹說:“出門在外,多看看放心。”她又數了一遍才上車。
李石根站在人群最前面。他沒有像其他人那樣囑咐,只是站在那兒看著那些行李被一件件塞進車裡。他想起二十年前送普老爹去日本的時候,也是這麼多人站在寨子口,也是這麼一輛車。那時候普老爹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看賽場,看了很久才上車。李石根那時候年輕,只覺得普老爹捨不得。現在他明白了——普老爹看的是那些茶樹,那些鼓,那些還沒長大的孩子。他一去一回,有些人就再也見不到了。
小石頭走過來站到他面前。兩個人面對面,都沒說話。過了好一會兒,小石頭說:“李社長,那七棵新苗,真的活了?”李石根點頭:“活了。最高的那棵到膝蓋了。”小石頭笑了一下:“等回來我看看。”李石根說:“回來看。它們跑不了。”
太陽又升高了一點,曬場上的影子縮短了。有人喊了一聲:“差不多了,走吧。”大家開始上車。普小虎終於鬆開了普貴的衣角,站在路邊朝他揮手。手揮得很大,整條胳膊都在搖。普貴從車窗探出頭:“別揮了,看著點兒路。”普小虎不聽,繼續揮。
阿依最後一個上車。她一隻腳踏上車門踏板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寨子在晨光裡安安靜靜的,曬場上那面老鼓在太陽底下泛著暗紅的光。她看見普正文的墳在後山半腰,遠遠的一個小土包,被樹擋了一半。她看了兩秒鐘,轉身上了車。
車門關上。
發動機響起來。車往前動了,先是慢慢地,然後快起來。寨子口的人在車窗裡越來越小。阿依一首回頭看著,看見小蓮的手還在揮,普小虎的手也在揮,那些老人的臉模模糊糊的,分不清誰是誰了。最後連曬場都看不見了,只有那座山還在——白竹山蹲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一隻睡著了的大老虎。
阿依轉回頭,把手伸進懷裡摸了摸面具。涼的,但貼著心口,慢慢就熱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