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女人的。天還沒亮，女人們就聚到曬場上了，三三兩兩站在一起，小聲說著話。羅三妹來得早，穿著一件紅裙子，是年輕時穿的，壓在箱底幾十年了。裙子還新，顏色還鮮，但穿在身上，緊了一些。她對著鏡子照了照，把頭髮攏了攏，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小布包。裡面是一對銀耳環，石虎當年娶她的時候送的。她一首捨不得戴，今天戴上了。
鼓聲響起來的時候，女人們開始跳。不是大鑼笙，是花鼓舞。紅裙子綠裙子轉起來，像山上的馬纓花被風吹動。羅三妹站在最前面，轉得最快，裙襬旋開，像一朵大紅花。她跳著跳著想起第一次見石虎那天。那時候她十六歲，在賽場上跳花鼓舞。石虎站在邊上傻傻地看著她，看得眼睛都不眨。她跳完了，石虎走過來遞給她一碗水。她接過水喝了一口，甜絲絲的。後來才知道那水裡加了糖，是石虎去鎮上買的，走了十幾裡山路，就為了讓她喝一口甜水。她跳著，眼淚流下來，但沒停。裙襬還在轉，腳步還在踩，鼓聲還在響。
小虎站在人群裡看著阿媽跳。他從來沒見阿媽跳過舞，原來阿媽跳得這麼好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跑回家，把石虎留下的那個小老虎面具戴上，又跑回來，站在人群裡跟著阿媽的動作比劃。比劃著比劃著他想起石虎教他跳舞的樣子。那時候他才五歲，跳不好，石虎就一遍一遍教，教累了兩人坐在曬場邊上看著月亮。石虎說：“小虎，好好跳。把老虎笙傳下去。”他當時不懂，現在懂了。他比劃得更認真了，每一個動作都用力，像在跟石虎說：你看，我記住了。
太陽落山的時候女人們跳完了。羅三妹站在曬場中間喘氣，裙子貼在腿上，被汗溼透了。她伸手把耳環摘下來，攥在手心裡。耳環還帶著她的體溫，熱熱的。她攥了一會兒，放進小布包裡，揣回兜裡。
第三天是孩子們的。三十多個孩子穿著小號的虎紋衣，戴著面具，排成幾排站在曬場上。阿依站在最前面，戴著武定老人傳下來的那個老面具。漆己經斑駁了，但虎紋還看得清。她站在場子中間抬起手，孩子們跟著她動起來。跳的是老虎笙裡最歡快的一段，叫“嬉虎”，是模仿小老虎玩耍的動作。孩子們跳著，笑著，轉著圈。最小的那個才西歲，還不太會跳，但他站在隊伍裡跟著比劃，嘴巴里還唸唸有詞。
小茶也在裡面。她才兩歲多，站在最後一排，比旁邊的人矮了一大截。她不會跳套路，但她跟著音樂扭，跟著鼓點蹦，扭著扭著就蹦到前面去了，被阿依輕輕拉回來又放回原位。她也不惱，站好了繼續扭。跳到最後一段的時候，孩子們圍成一個大圈，阿依在圈中間跳獨舞。她跳的是“虎王巡山”，動作慢、重、穩。每一步都踩下去，每一下都發力。跳完了，她摘下面具看著天空：“石虎阿普，你看見了嗎？我們在跳。”孩子們都學著她摘下面具看著天空。
賽場上一片寂靜。風吹過來，吹得曬場邊上的馬纓花沙沙響。花瓣飄起來，紅的黃的粉的，飄得滿天都是。那些花瓣在風裡打著旋兒，有的落在孩子們頭上，有的落在他們肩上。小虎伸手接住一片紅色的花瓣，攥在手心裡。他攥了一會兒，鬆開手，花瓣被風吹走了，飄飄蕩蕩的往遠處去了。
小石頭站在賽場邊上看完了全部。他看見男人們跳的送山，看見女人們跳的花鼓舞，看見孩子們跳的嬉虎。三段舞連著跳了三天，把石虎這一輩子跳完了。他想起石虎說過的話：“人走了，舞還在。舞在，人就沒走。”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些還舉著面具的孩子，忽然覺得石虎沒走遠，就在那些孩子的動作裡，在他們跳起來的時候，在他們落下去的瞬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