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的葬禮,寨子裡辦了三天。
第一天是男人的。天還沒亮透,賽場上就站滿了人。都是男的,老的少的,寨子裡能走的都來了。沒人喊,沒人叫,就那麼站著,等著。有人蹲在曬場邊上的老槐樹底下抽著煙,菸頭的紅點在晨霧裡一明一滅的。有人靠著鼓架站著,手揣在袖子裡。有人還在繫鞋帶,彎著腰把鞋帶緊了又緊。
小石頭站在最前面,穿著那身虎紋衣,手裡握著鑼錘。他今天不跳大鑼笙,他敲鑼。敲鑼的人不用動,站著敲就行。但他今天不想跳,他覺得該站在那兒瞧,看著別人跳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鑼錘,錘柄是木頭做的,被他的手汗浸了好些年,泛著一層暗沉的光。他攥緊了一些,指關節發白。
太陽剛冒頭的時候,小石頭抬起手,敲了第一聲鑼。鑼聲破開晨霧,震得人耳朵嗡嗡響。然後男人們動起來,排成兩排,從賽場這頭舞到那頭。腳步踏在地上,一下一下的,像在夯土。跳的是大鑼笙裡最老的那一段,叫“送山”。石虎生前教過小石頭,說這一段是送亡人上山的,腳步要重,鑼聲要穩,不能讓亡人迷了路。小石頭站在賽場邊上一聲一聲敲著鑼,看著那些男人跳。普貴也在裡面,跳得不太好看,動作僵硬,但他跳得認真,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,腳落下去的時候膝蓋微微打顫。李石根也在裡面,腳還沒好利索,走得慢,但他沒落下,跟在隊伍後面一步一步跟著,腳踝腫著,每踩一步嘴角就抽一下。念山也在,年輕動作快,但有時快了會搶拍,旁邊的人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,他慢了半拍,跟上了。
跳到晌午,太陽曬得頭皮發燙,水泥地反射著白花花的光,晃得人眼睛疼。有人脫了上衣光著膀子跳,汗水在脊樑上淌成一道一道亮溝。鑼聲沒停,舞也沒停。從早上跳到中午,從中午跳到太陽偏西。中間只歇了兩回,喝幾口水,撒泡尿,接著跳。有一回歇的時候,普貴坐在曬場邊上揉腿,揉著揉著忽然說了一句:“石虎哥以前說過,他走了要跳三天,少一天都不行。”旁邊沒人接話,但有人點了點頭。水喝完了又接著跳,誰都不肯多歇,好像歇多了就對不住石虎。
小石頭站在那兒敲了一整天鑼,胳膊酸得抬不起來,手腕僵了,但他沒換人。他想著石虎教他這段“送山”的時候說過的話:“敲鑼的人不能換,換了鑼聲就斷了。鑼聲斷了,亡人就找不到路了。”他一首敲,敲到太陽落山,敲到最後一個人跳完最後一步。最後一步落下去的時候,賽場上安靜了一瞬,只有鑼聲的餘音還在空氣裡嗡嗡地顫著,慢慢散開了。
收的時候沒人說話,男人們各自散了,回家洗臉吃飯。曬場上空空的,只剩小石頭還站在那兒,手裡握著鑼錘,錘柄己經被他的汗浸透了,摸上去又溼又滑。羅三妹端了一碗水過來遞給他,他接過來喝了。水是涼的,順著喉嚨灌下去,整個人清醒了一些。他把空碗還給羅三妹,說:“明天是女人的。”羅三妹點點頭:“我知道。”她把空碗接過去,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他一眼:“你也回去歇歇。明天還得敲。”小石頭點點頭。羅三妹走了,她步子不快,但腰挺得首首的。小石頭看著她走遠,把鑼錘放下,活動了一下手腕,關節咔嗒響了一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