羅三妹從後山下來，天己經擦黑了。
寨子裡靜悄悄的，只有幾戶人家窗戶透出昏黃的燈光。她走到院門口，推開門，院子裡也暗著。小虎不在，估計還在賽場上跟阿依他們練功。她沒喊他，自己摸黑進了屋，在桌邊坐下來。膝蓋上還沾著後山的泥，乾結了，硬邦邦地硌著皮膚。她伸手搓了搓，泥塊碎了，簌簌落在地上。
她坐了一會兒，起身去灶臺邊燒水。火摺子劃了好幾下才著，灶膛裡騰起一團橘紅色的火，映得她臉上忽明忽暗。水燒開了，她舀了一瓢澆在毛巾上，捂在臉上。熱氣透進皮膚，一天的乏勁兒慢慢從骨頭縫裡滲出來。她把毛巾擰乾，擦了擦臉和手，又舀了一碗水，坐在門檻上喝。
院子裡暗，她看著天，星星還沒出來，天是一種深藍色的、快要化開的樣子。風吹過來，帶著後山草木的土腥味。她喝完水，把碗擱在腳邊，兩隻手撐在膝蓋上，就這麼坐著。
“阿媽。”
小虎的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。羅三妹抬起頭，看見他揹著書包站在門口，臉上還帶著跑回來的汗氣。
“回來了。”她說。
小虎走進來，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站住。“阿媽，明天就是阿爸的葬禮了。”
羅三妹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我練好了。”小虎說，“老虎下山，我跳得跟阿爸一模一樣了。”
羅三妹看著他。院子暗，看不清他的臉，但能看見他站得筆首，像一棵剛栽下去的小樹，還沒長開，但根己經紮下去了。
“你阿爸跳老虎下山，腰比你還低。”她說。
小虎沒說話。
“明天你跳給他看。”羅三妹說，“他看得見。”
小虎點點頭，轉身去灶臺邊找水喝。羅三妹聽見他咕咚咕咚灌水的聲音，然後是他把碗放下的輕響。他走回她身邊，也坐在門檻上。母子倆就這麼一左一右坐著，誰也沒再說話。夜色一點點沉下來，把院子填滿了。
第二天天還沒亮，寨子裡就有人起來了。
羅三妹起得最早。她把昨天擺在床邊的藍布衫、鞋子和煙鍋收進一個竹籃裡，又拿了一包紙錢、一盒香、幾個水果，用一塊藍布蓋好。小虎也起來了，站在她身後看著她收拾。
“走吧。”羅三妹說。
母子倆一前一後走出院子。天還是灰濛濛的，寨子裡靜得能聽見露水滴在葉子上的聲音。他們走到小石屋門口，羅三妹推開門。屋裡一股陳舊的木頭味，混著香灰的苦味。石虎的遺像掛在牆上，照片裡的他穿著那件藍布衫，嘴角微微翹著，像是剛說完一句話，被鏡頭抓住了。
羅三妹把竹籃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。藍布衫疊好放在供桌左邊，鞋子擺在右邊，煙鍋擱在正中間，銅鍋擦得亮亮的，在昏暗的屋裡泛著一層暗光。她又點了三炷香，插在香爐裡，雙手合十，閉了閉眼。小虎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，額頭碰在地上，發出輕輕的“咚”一聲。
“阿爸，”他說，“今天全寨子的人都來送你。我跳給你看。”
羅三妹睜開眼，看著遺像上石虎的臉。照片裡的他還是那副樣子，好像下一秒就要從照片裡走出來，拿起那根菸鍋，坐到院子裡去。
“石虎，”她輕聲說，“你安心走吧。小虎長大了，寨子裡的事有人接著做。”
她沒再多說。把香爐前的灰掃了掃，站起身來。“走吧，去曬場。”
賽場上己經有人在了。
普貴爹來得最早，蹲在老槐樹底下抽菸。看見羅三妹過來，他站起來，煙鍋在鞋底磕了磕。“三妹。”
“普貴爹。”
“東西都備齊了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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