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虎的生日快到了。羅三妹記得清清楚楚,農曆九月十二。
她在櫃子裡翻了一陣,翻出石虎穿過的那件藍布衫。洗得發白了,領口磨破了,袖子也短了一截——石虎個子高,衣服穿幾年就短了,但他不捨得扔,一首穿。羅三妹把藍布衫疊好,放在床邊。又翻出一雙鞋,石虎在賽場上跳舞穿的,鞋底磨得透亮,鞋幫上還沾著幹了的泥。她拿溼布把泥擦了擦,也擺在床邊。還有煙鍋——石虎的煙鍋,不是普貴爹那根,是另一根,竹杆,銅鍋,用了二十多年。她拿灶灰搓了搓銅鍋,用布擦亮了,擱在枕頭邊上。
小虎從外面進來,看見床邊擺著這些東西。“阿媽,你翻阿爸的東西幹什麼?”羅三妹說:“你阿爸生日快到了。我收拾收拾。”小虎站在床邊看著那些東西,看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摸那件藍布衫。布是粗棉的,摸上去有些扎手,但貼著手指久了,又能感覺到一絲暖意。他想起石虎穿著這件衣服坐在院子裡抽菸的樣子,煙從嘴角散出來,他就透過那層煙看著曬場上的孩子們。小虎那時候還小,以為他在發呆,現在想,他是在看。
羅三妹把那些東西收進一個包袱裡,繫好。小虎問:“阿媽,阿爸在那邊能過生日嗎?”羅三妹想了想:“能。你阿爸在哪都能過生日。他熱鬧慣了。”小虎說:“那咱們給他過。”羅三妹看著他:“怎麼過?”小虎說:“我跳老虎笙給他看。他最喜歡看我跳。”羅三妹沒說話,把小虎拉過來抱了一下。小虎被她抱著不自在,扭了兩下,但她沒鬆手。她就那麼抱著他站了一會兒。
九月十二那天早上,羅三妹把包袱開啟,藍布衫、鞋子、煙鍋,一樣一樣擺在小石屋裡。小石屋是石虎生前放工具的地方,後來空出來了,石虎走後,羅三妹就把它當成了靈堂。石虎的遺像掛在牆上,照片上的石虎站在茶園裡,穿著那件藍布衫。羅三妹點了一炷香插在香爐裡。小虎跪下來磕了三個頭,然後站起來:“阿爸,我去曬場了。今天練老虎下山,我跳給你看。”他轉身跑出去了。羅三妹站在遺像前,看了一會兒。“石虎,小虎懂事多了。跳舞也跳得好。你看見了嗎?”風吹過來,把供桌上的香灰吹落了一小撮。她伸手把灰掃到桌角,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出去。
賽場上鼓聲己經響了。小虎站在最前面,戴著那個張老漢雕的新面具。他彎下腰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老虎下山,動作己經熟了,腰低到位,手抬到位,步子踩在鼓點上。羅三妹站在賽場邊上看完了整場。太陽照在她身上,曬得她臉有些發燙。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覺得自己該去一趟後山了,去石虎墳前坐坐。她轉身往回走,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曬場上那些孩子。小虎還在跳,幾個更小的孩子跟在後面比劃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,推開院門走進去。
後山的墳前,野草又長高了。她蹲下來拔了一會兒,拔完草,坐在墳邊的石頭上。風從山上吹下來,吹得墳頭的草沙沙響。她坐了很久,什麼話也沒說,就那麼坐著。太陽從頭頂慢慢移到西邊,她的影子從短變長。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,轉身下山了。走到半路她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墳。墳前的草被她拔乾淨了,新土露出來,褐色的。她看了一會兒,轉回頭繼續往下走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