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石頭夜裡睡不著了。翻來覆去的怎麼躺都不對。羅三妹被他折騰醒了，迷迷糊糊地問：“怎麼了？”小石頭說：“沒怎麼，睡不著。”羅三妹說：“想什麼呢？”小石頭翻了個身面朝上躺著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，從燈座旁邊一首延伸到牆角，細細的彎彎的，像一條幹涸的小溪。
“我在想普老爹。”他說，“普老爹走的時候，我在邊上。他拉著我的手說了一句話。他說，小石頭，老虎笙就交給你了。”他頓了頓。“那時候我不怕，覺得交就交了，跳就是了。現在有時候半夜醒了忽然覺得重。不是跳不動，是怕帶不好那幫孩子。”
羅三妹側過身來看著他：“你帶得挺好的。小虎比你當年跳得好，阿依比誰都教得好，那些新來的孩子你也一個一個帶著。寨子裡誰不說好？”小石頭說：“好是好。但我怕他們覺得不夠。怕他們覺得老虎笙就是這個樣子了，不會再長了。”羅三妹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：“老虎笙是從普老爹那兒傳下來的，到你手裡你也沒讓它停在原地。到小虎手裡他也會加上自己的東西。一代一代傳承會長。停住了才是死了。”
小石頭沒說話，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紋。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一小條，剛好落在那道裂紋上，把裂紋照得更清楚了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說得對。”羅三妹拍了他一下：“本來就對。”她翻了個身背對著他：“睡吧。”
小石頭還是沒睡著。他輕輕翻了個身側躺著看著窗外，窗外那棵石榴樹的影子映在窗紙上，一晃一晃的。能聽見遠處的綠汁江水聲，嘩嘩的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。他閉上眼睛聽著那水聲，慢慢覺得眼皮沉了。
半睡半醒之間他看見普老爹坐在賽場邊上。曬場還是泥地的老曬場，月光白花花的，照得地上那些坑坑窪窪的腳印清清楚楚的。普老爹坐在老槐樹底下，手裡沒有煙鍋，就那麼坐著。他看見小石頭走過去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然後彎下腰，做了一個動作。那個動作小石頭沒見過，不是老虎笙裡的三十六步——普老爹慢慢抬起手來，五指張開，手心朝天，像在託著什麼東西。他的手腕很穩，手掌平平地攤著，月光落在掌心裡亮晃晃的一片。他託了一會兒，慢慢把手指頭收攏了，像把什麼東西握進了拳頭裡。然後他把拳頭伸到小石頭面前，鬆開了——掌心裡什麼也沒有。但普老爹看著那個空空的掌心，點了點頭，好像那裡本來有什麼東西，只是小石頭看不見。他看了小石頭一眼，嘴角彎了一下，然後又做了一遍那個動作。抬起來，張開，托住，收攏，伸出去，攤開——還是空的。但他還是點了點頭。
小石頭在夢裡蹲下來湊近了看普老爹的掌心。普老爹的手掌粗糙，佈滿老繭和裂紋，掌紋深得像刻上去的。他看著那個空空的掌心，忽然覺得那裡好像確實有什麼東西——說不清是什麼，但普老爹握著它握了一輩子，現在鬆開了，攤給他看。普老爹看著他又笑了一下，然後把那隻手擱在膝蓋上，閉上了眼睛。
小石頭醒了。窗外的月光還在，石榴樹的影子還在，江水聲還在。他翻了個身面朝上躺著，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紋在月光裡亮著，像一條發光的河。他舉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，學普老爹那個動作把手抬起來，五指張開，手心朝天。月光從窗戶縫裡漏進來，正好落在他掌心裡，亮晃晃的一小片。他託了一會兒，慢慢把手指頭收攏了，握成拳頭。拳頭裡什麼也沒有，但他覺得掌心裡那股月光留下來的涼絲絲的感覺，好像就是普老爹說的那個東西。他握著拳頭放在胸口上，沒再鬆開。窗外的江水聲還是那個調子，不高不低地響著，他聽著那聲音慢慢覺得眼皮又沉了。這次沒再做夢，一覺睡到了天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