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幻覺
阿音給他立了一座墓,可她怎麼會緬懷他?一個她名義上的丈夫,一個被她做局謀算的人。
有一簇流火在心頭竄過,張懷盯著黑色碑座上的幾道細微指痕,蹲下身,順著它們摸索到一處幾不可見的縫隙,輕輕一摳。
碑座果然是活動的,張懷將它掀開,看下方被月亮灼出淡青色光澤的大大小小的木匣,深深吸了口氣。
盒子裡的東西各式各樣,有他親手製胚刷漆的漆器,也有別的。張懷抓起一隻黃楊木雕,看那隻栩栩如生的公羊抬起前蹄,似乎要縱身躍上月亮,蹙了蹙眉,放下又拿起一隻畫筒,抽出裡面被無酸紙包起的一副古畫。
下方有手電筒的光束劃過,張懷心裡一驚,將那些器物歸放好,蓋上碑座躲到一側。
月似銀盤,在墓碑上篩出亮白的光點,張懷盯著閃爍的光斑,想起觀音橋碼頭那條不起眼的小船,牽著大狗的男人總是在目送它遠航後方才離去,多是凌晨,還有幾天是夕陽漸落的黃昏。
他算了算路程,從這裡走到觀音橋碼頭大概需要三個小時,還能趕得及,只是和周念相見的時間又要推後了。
***
星光漸熾,月色如練,阿音坐在碼頭的階梯上,膝頭枕著熟睡的小駿。
大海波平,像一面黑色的鏡子,映出她心底不堪的往事。
有人說天才和瘋子僅有一線之隔,阿音覺得,陳勝全就是這句話最好的見證。
明明上一秒還如沐春風,歡欣鼓舞地拉著她欣賞木雕,像個沒長大的孩子,下一刻卻忽然變了顏色,瘋態畢露。
手裡的刻刀在他發瘋時成為了武器,不是特別尖銳的東西,所以更加不用顧忌。他在她身上不知剜去多少塊皮肉,戳出多少個血坑,有一次甚至堵在她脖頸上,只差幾寸便要割破脈搏。
阿音瞥了眼身旁的木盒,裡面的沈香木雕筆筒是他花了五個月的時間雕制的,圖案細膩,詩情暢然。完工那日,他告訴她,這件作品能在國際拍賣市場上被叫到七位數,他微瞇著眼用指節抵著嘴唇,得意地說將來要把三個孩子都送到美國唸書。
阿音輕聲笑著,手在木盒上輕輕拍了兩下,“他們再也讀不了書了。”
那天的情景依然歷歷在目,她伏在樓梯口,又一次模仿女人的聲音叫陳勝全的名字,“阿全……阿全我磕到頭了,阿全,你快叫救護車……”
未幾,臥室的門響了一聲,她快速返回地下室,重新躲在觀音後頭。
陳勝全的身影出現在上方,扶著牆下樓時趔趄了一下,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被恐懼染上一絲輕顫。
他手裡東西反射出一抹白亮,是從廚房拿來的一柄菜刀。
“阿梅?”他幾乎是墊著腳在走,怕驚動了什麼似的,“阿梅是你嗎?”
沒有人回應,陳勝全在屋裡轉了一圈,最後停在觀音像前,凝著那雙眼,試探性地輕喚,“阿梅?”
神像雙目空洞,似無光的深淵,可就在他移開目光時,兩個窟窿裡卻有什麼東西一亮,瞬間刺穿他大腦裡緊繃著的那根弦。
他差點叫出聲,強迫自己抓住意識裡最後一點清明,走到工作臺旁拽開抽屜,取出藥瓶倒了兩顆塞進嘴裡。
“是假的,都是幻覺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不敢再直面觀音,只將眼風斜斜掃過去,鼻腔噴出細弱的喘息。
天窗上“嗵“的一聲響,一團黑影從搖曳的枝丫上落下,一閃又不見了。
陳勝全終於按捺不住,“啊“的叫出聲,身子一偏跌坐在地上,盯住上方被月光凍住的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