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閣樓
周念瞅準一個步履蹣跚搖出衚衕的老太太，走上前頷首問她，“您知道常遠舟家住在哪裡嗎？”
老太太的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片刻，周念心慌，怕她認得自己，下意識推了推鏡腿。
“常......教授？”老人目光混沌，有些糊塗的意思，所幸記憶力還是好的，回頭指了指最裡面那幢樓，“三單元，三樓。”
周念道聲謝就要走，卻被老太太“哎”了一聲叫停，“你是他的學生啊？”
周念張了張嘴還沒想好怎麼回答，老太太臉上忽的閃過一個古怪的笑，“就屬他的女學生最多，要不怎麼說來著，四十的男人一枝花。”
她身上的時光還停留在十幾年前，周念險過第一關，鬆了口氣，快步走進衚衕。
一路她都遛著牆邊走，進了小區，兩排梧桐遮天蔽日迎面逼近，將一切行跡都罩在自己濃稠泛黃的枝葉下，倒讓她心裡安生了一點。
她本應該晚上來的，夜色能遮掩許多事情，只是她實在沒有勇氣。
走到三單元樓棟前，周念定了定神看向上方，大部分窗戶都是破舊的，有的甚至只剩下光禿禿的框架，應該是許久沒有住人。只有兩扇窗還撐出晾衣杆，懸著幾件衫子，給這座灰突突的樓宇增添了幾分生氣。
周念等了一會兒，見沒人出來，小心翼翼拖著行李箱爬到三樓。獨層獨戶，上方還連著一間小閣樓，整個單元最好最大的房子，是資深學者才有的待遇。
不過這間房不是當年的常遠舟能擁有的，它的所有者是周唸的姥姥，那位已經過世的前津平美院原院長。
周念看著淡黃色的刷漆木門，吞了口唾液，垂頭在包裡翻找鑰匙。她昨日在收藏雜物的抽屜裡找到了好幾把鑰匙，卻不能確定那一隻是適配的，只能全部拿過來。
她一把一把地試，半是期待半是抗拒，手指哆嗦著，指端的冷汗將鑰匙浸潤得溼滑，幾乎握不住。
只剩最後一把，周念把它插進鎖洞，閉上眼輕輕一擰。
“哢噠”一聲，鑰匙轉了半圈，門開了，周念嗅著縫隙裡透出的灰塵和黴菌的味道，驀地退後一步，過了許久，才慢慢張開眼皮。
屋內昏暗雜亂，數條影子在探頭探腦向她張望過來。
周念覺得兩條腿軟綿綿地立不住，深深吸了幾口氣，方才推著行李箱走進屋內，手無力地朝後一搡，將門掛上。
屋子是老式裝修風格，白色衛生牆下方鋪木製牆裙，深棕色木地板早已失去光澤，縫隙明顯，裂紋深刻。
傢俱堆得很滿，被一張張床單蓋著，像高低起伏的人影，周念細細辨了一會兒，發現那真的只是一件件不會呼吸的死物，方才慢慢踱進去。
牆上到處是畫框撤掉後留下的痕跡，大小不一的四邊形，上方的釘子多已經有了鏽跡。
周唸的身體有些發僵：空氣裡飄著股怪味，極淡，但它一定也曾濃郁過，才會餘下絲絲縷縷，附著在遮蓋傢俱的床單上，無聲吐露著什麼。
周念呆立幾分鐘，咬住牙根走到正前方的書櫃前，把蓋在上面的床單扯掉。玻璃後面空空蕩蕩，書籍早已被搬走，只留下一個空相框和幾個筆頭。
她的影子映在櫃門上，臉色蒼白，眼睛黑得像被凍住了，閃著悚人的幽光。
周念怔看那影像，下一刻，旋過身將傢俱上的床單一塊塊掀起，不給自己留思考的時間，她知道，但凡間隔一秒，她好容易鼓起的勇氣便會全部瀉掉，不剩分毫。
空氣振動，灰塵亂舞，怪味被攪動出來，愈發渾厚濃烈，湧向周唸的口鼻，她忍住胸口那陣幾乎要沸騰起來的翻湧，用最後的力氣走到臥室的大床邊，手指抖了抖，將垂在床腳的床單一把揭開。
床下窩著一團黑影，周念眼角瞥到，渾身的勁兒都散了，單手撐住床面，牙齒將嘴唇鉻出一條深刻的血痕。
另一隻手用力揪住大腿上的一塊肉，用盡力氣地掐，卻感覺不到痛，只有一絲麻意從後腦滲出來，竄遍全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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