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瑰的聲音顫抖,字字泣血,“你那時候才六歲!我如果清醒地告訴別人我是被冤枉的,段宏會放過你嗎?他會放過還是個嬰兒的段嶼嗎?”
她閉上眼睛,兩行清淚終於滑落,“我只有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,變成一個沒有威脅的廢物,段宏才會覺得我構不成威脅。你才能在老爺子的庇護下,安安穩穩地長大。”
病房裡死一般寂靜。
段存謹僵首地站在原地,高大的身軀像是一尊被敲碎了底座的石膏像,連呼吸都透著一股滯澀的血腥味。
十西年。
整整十西年。
他以為自己是這個腐朽家族裡唯一的清醒者,是用單薄肩膀扛起母親和弟弟的救世主。
他強迫自己變得冷血、變得不擇手段,強迫自己把紐扣扣到最上面一顆,把所有情緒鎖在心底。
他把陳瑰關在這個沒有尖銳物品的軟包病房裡,看著護工把她按在床上,看著粗大的針管扎進她的靜脈。
他甚至在門外冷眼旁觀過她的掙扎,心裡想的卻是:只要她還活著,只要她不自殘,就算變成一具行屍走肉,他也養得起。
“我就是個……徹頭徹尾的笑話。”
段存謹的聲音啞得像吞了一把生鏽的刀片。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猛地攥緊,指關節因為極度用力而泛出慘厲的蒼白。
“存謹……”陳瑰看著兒子眼底那片令人心驚的猩紅,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別過來!”段存謹猛地後退,後背重重撞在白色的防盜門上。
“你既然清醒,你看著我像防賊一樣防著你,看著我讓人給你打那些破壞神經的藥……陳瑰,你怎麼忍得住?你怎麼忍心看著我像個蠢貨一樣,把你當成一個瘋子!”
他猛地抬起手,一拳砸在旁邊的軟包牆面上。
哪怕是矽膠材質,這極度狂暴的一拳依然發出了沉悶的巨響。
“我能怎麼辦!”陳瑰突然爆發出一聲淒厲的哭喊,她不再顧及什麼儀態,像個普通的母親一樣撲過去,死死抱住段存謹的手臂,
“你爺爺要臉面!段宏要斬草除根!你爸爸是個懦夫!我如果清醒,段宏有一萬種方法讓我意外死亡!你當年才六歲!”
陳瑰的眼淚砸在段存謹深灰色的西裝袖口上,瞬間暈染出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“我只能裝瘋!我只有瘋了,只有變成一個連大小便都不能自理的廢物,段宏才會覺得我沒有威脅,你爺爺才會為了掩蓋醜聞把我藏起來!”陳瑰仰著頭,死死盯著兒子那張痛苦到扭曲的臉,
“存謹,媽媽不怪你。你活下來了,你長大了,你把段氏踩在腳底下了……媽媽這十西年,挨的每一針,受的每一次電擊,都值了!”
段存謹渾身劇烈地戰慄起來。
他低下頭,看著懷裡瘦骨嶙峋的女人。
十西年前那個會在花園裡教他念詩、會穿著漂亮旗袍笑得明豔動人的母親,現在只剩下一把硌人的骨頭。
而這一切的推手,除了段宏,竟然還有他自己自以為是的“保護”。
極度的自我厭惡像毒蛇一樣纏上了段存謹的心臟。
他引以為傲的理智、他引以為傲的掌控力,在這一刻崩塌得連渣都不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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