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春兒猶自不依,仍道:“皇上你看她,怕是要跳起來打臣妾呢。”
紀桑閉上眼睛,眼淚一顆顆砸在地上。
夏惟琛沉默片刻,說道:“有朕護著春兒,沒人敢這麼做。你,快向娘娘認錯。”但夏惟琛等了好一會兒,也不見她應聲。元春兒冷笑道:“看樣子是不服氣。”
紀桑頭依舊低著,聲音卻高了一點,含混地道:“奴婢不明白犯了什麼錯。”說完,自己都被自己的聲音嚇著了,原來臉頰腫了之後,說話的聲音都不一樣,這聲音聽來不像是自己的,又暗又啞,實是難聽之至。
夏惟琛聽著這聲音也覺得不悅耳,並且惱怒這宮女竟聽不懂自己話中的讓步,也有些生氣,便道:“朕本來還不信,現在信了,你是該得到些教訓。沈司簿——”
紀桑不待沈星羅應答,搶先應道:“娘娘要治奴婢為父母兄弟報仇的大逆之罪,但奴婢從小父母雙亡,也無兄弟姐妹,不明白有何仇要報?”
夏惟琛問道:“難道你死了父母,就沒半個親戚?”紀桑道:“並無。”元春兒趁機說道:“克父克母克親人克全族,是個不祥之人。陛下,這種人更不能留了。”
紀桑卻辯道:“娘娘,難道全天下的孤兒都是克父克母的不祥之人?生老病死,乃是常理。若無前人之死,哪裡輪得到後人之生?”
夏惟琛聽了這話,不由覺得很有幾分道理,終是年輕,不免好奇地道:“倒是很會為自己辯駁。讀過書嗎?”他的本意是想叫她學學《女則》《女範》中賢良淑女的規範,誰知紀桑卻道:“奴婢愚鈍,雖讀過幾本書,但只認得三個字而已。”夏惟琛越發有了興趣,問道:“哦,哪三個字?”
紀桑道:“莫須有。”
夏惟琛楞住。夏惟琛的身後,立著那名紀桑她們待選時出現過的張公公。
張公公叫張嶼,是皇帝的近侍。從夏惟琛被立為太子時,就被閏帝派去做他的近侍。當時的張嶼只是個無品級的小宦官,等到閏帝覆位,張嶼既升為御馬監的監官,是夏惟琛身邊除了皇貴妃外,最親近的人。即使是司禮監的掌印太監見了他,也須和和氣氣。他跟著夏惟琛進到昭德宮來,一眼認出跪著的小宮女是那日打過交道的紀桑身上。那日已經見識過她的勇氣和莽撞,今日再見,果然還一樣的真是能惹事,全然沒聽進自己的告誡。張嶼心裡只是嘖舌,且看她今日如何脫身。
沈星羅憂心地看著紀桑。想這孩子雖然擔得起一個“勇”字,但也太過魯莽,不懂得收斂鋒芒。若她只管低頭,一個字不說,自己或可斡旋拖延,保她一命。此時話已出口,可以說是捅了個天大的簍子,她實在有心無力。
元春兒卻嘻笑道:“真是可笑,只認得三個字,連自己的名字也寫不出嗎?”口氣中盡是諷刺之意。
沈星羅稍稍鬆了口氣。夏惟琛自是聽得分明,卻不置可否,對元春兒道:“雖說已經三月,花都開了,但昨天倒春寒,今天別看有日頭,風還是冷的。你才大安了,吹這樣冷的風,朕怕你的身子受不了,你先回屋去吧。這件事,朕為你做主。”元春兒擰了下眉,氣還是沒消。夏惟琛道:“你還不信我?”元春兒展眉一笑。夏惟琛又道:“站了這許多時候,還不累嗎?鄭傅姆,送娘娘回房。”鄭氏立刻上前,攙著元春兒離開。元春兒方扶了她的手臂回房。
夏惟琛等她進了屋子,門簾子落下,才冷下臉,轉頭對紀桑說道:“如果朕治你的罪,這三個字就是犯上的鐵證。把頭抬起來。”紀桑擦去淚水,理好散亂的鬢角,方才抬起頭。眸中淚光未褪,卻不悲苦,唯有倔強。
夏惟琛見紀桑臉頰腫得像饅首,血跡被擦去,還殘留一些,心中大概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。心下一軟,道:“你心中再有委屈,也不該頂撞皇貴妃,更不該仗著聰明,說這種賭氣的話。”
沈星羅暗自想或許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。皇上年少氣盛,從來都喜歡機敏伶俐之輩,偶爾還教小宦官們讀書識字,說不讀書不識字的人不過是聾子耳朵,瞎子眼睛,不堪大用。聽說是在閒居時養成的愛好。
張嶼也見機行事,旁敲側擊道:“聽見沒有,皇上的話你一個字也不能忘,要日夜默唸,刻在心裡。宮裡不是外面,說話做事,須得懂禮,守分寸。”
紀桑卻不點頭,橫下一條心,反問道:“是不是被人冤枉,就只能低頭認命。還是命有貴賤,所以不同。”
夏惟琛譏嘲道:“那你要朕怎麼樣?難道朕還要向你這個奴婢道歉?”深覺可笑,自己倒忍不住先笑了。
沈星羅蹙眉,忙向紀桑使了個眼色。心想這個宮人彷彿有八條命一樣不怕死,張嘴就能把人氣煞。紀桑哪裡知道這位沈司簿竟然會站在自己這邊,瞬間會意,懨懨地說道:“奴婢不敢。”
夏惟琛收起笑,有些薄怒,道:“你不敢?進宮第一天,就讓朕來給皇貴妃和你之間做調停,你可真是不敢。貴妃剛生下了朕的孩子,朕今日高興,想替貴妃和小皇子積福,才容下你的大不敬。”
紀桑猶是不服,辯道:“奴婢可能是做錯了,但如果奴婢不出這個頭,她們是不是也會像瑞彩那樣被打到半死。瑞彩做錯了什麼?要受這樣的罪?皇上,你說奴婢做錯了嗎?”
夏惟琛看一眼宮外,這個角度看不見一灘血水般的宮女,但方才經過時那隨意的一瞥,讓他懷疑那團血肉是否還有熱氣。他道:“你為了別人,就不怕自己受罰,先被打死?”
紀桑道:“奴婢沒想那麼多,只是覺得該做,就會去做。”停一停又道:“昔者曾子謂子襄曰:自反而縮,雖千萬人,吾往矣。”
夏惟琛聽了這個臉腫得高高的連眼睛都看不見的宮女,居然用孟子的話來支撐她的信仰,便回以《孟子》,問道:“若乎汝有北宮黝之養勇之志乎?不膚橈,不目逃?”紀桑苦笑道:“舍豈能為必勝哉?能無懼而已矣。”
她這句話仍是孟子說的。公孫丑曾問孟子,什麼是勇。孟子說,曾經北宮黝是這樣培養勇氣的:肌膚被刺不退縮(不膚橈),雙目被刺不轉睛(不目逃)。夏惟琛問她你難道是北宮黝嗎?紀桑回答說,孟子說過,評估了是勢均力敵才去做,盤算清楚能夠勝利才去交戰,這是真畏懼。我怎麼可能估算得到呢?所仗不過是無所畏懼罷了。她的意思是,有孟子大義在心中,自然不懼怕。死便死了,誰還能活一百歲?看見弱者有難不去救,如何能忍心?至於救不救得下,自己活不活的,但求無愧於心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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